是近期读过最短也是最细腻的爱情小说。短得仅占用了我一个多小时的业余时间，读完全本后回过味来——简直就像男女主角相处的时光一样，短而凝练，柔肠百结而余韵无穷。
优雅的五十岁西班牙贵妇比阿特丽兹，收到了一个七十岁波兰钢琴家（虽然他不愿意被这么称呼）的热烈表白，她一方面感觉厌恶，一方面又对被爱上这件事有一点隐秘的自得。虽然这种自得足以燃起她的好奇心，但这种好奇心只被允许在她的安全范围内生长，所以一开始的她，只对“你为什么会爱上我”这件事感到好奇。
随着波兰人维托尔德一次又一次温吞又直白的示好，看似固守安全区的比阿特丽兹渐渐让自己幻想的投影越出了安全区之外。那些幻想染上了如维托尔德本人一般的古典浪漫色彩，算不上疯狂，又的确是一种危险的讯号：在她意识到想象有机会成真的那一刻，过去的想象会赋予这位安全区内的体面人“不管不顾”的勇气。
因此拒绝了第一次私人邀约的比阿特丽兹，竟然主动向维托尔德发出了邀请，约他到她丈夫儿时的度假别墅区见面（或者说约会）。
两人约会时的相处方式非常有意思。他们使用的都是非母语，失去矫饰功能的语言让他们的日常对话显得纯粹、直白和天真；可在肉体坦诚相对时，最后一层想象的遮羞布被掀开，两人被迫面对过于裸露和令人失望的现实（毫无吸引力的年迈身体、松弛皮肤和令人兴致缺缺的性事）。这种失望和不虞几乎是在暗示：真实的他们和传统爱情故事的soulmate形象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比阿特丽兹被维托尔德亲吻时的腹诽（ “老人皮肤”）、被和肖邦的女友乔治·桑一起提及时的不忿（她认为维托尔德提起乔治·桑，仿佛是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外国情妇、兼职保姆！或许在男性视角的肖邦故事里，乔治·桑总以质地良好的背景布、或裹着肖邦柔软内心的厚被褥之类的形象出现吧？天地良心，乔治·桑本人可是著名作家、是风流又迷人的大才女啊），几乎无一处不展现出两个人灵魂完全不同频的事实。
这事实出现在爱情故事里真够令人遗憾的！在与维托尔德约见之前，比阿特丽兹其实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等到周末时，他所有的浪漫幻想就会灰飞烟灭，他就会看清楚她的真面目，然后抱着一颗更悲伤但也更睿智的心回到祖国”——她这么笃定地认为。离奇的是，与她分别以后的维托尔德，仍热烈地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燃烧爱火。
时隔多年，她又一次听到关于维托尔德的消息竟然是他的死讯，还有他留下的八十多首用波兰语写就的情诗。“他为何爱我，又如何爱我”在他死后再次成功地激起了她的兴趣，于是她奔赴波兰，在古旧苍凉的老公寓中拿到了那些手稿。
死亡并没有立刻把他俩的灵魂连接起来，不同频的灵魂依旧稳定发挥，她对第一首情诗就气急败坏，他写“他在女人的双腿之间找到了那朵完美的玫瑰” ……！粗野得让人恨不得把这些诗烧掉。对于优雅贵妇、标准体面人比阿特丽兹来说，这样露骨的情诗绝对是非常冒犯且无礼的，但对于心怀纯挚爱情又行至暮年的维托尔德而言，他为自己年迈丑陋的男性躯体和苍老的灵魂感到羞愧，和比阿特丽兹的肌肤相亲是一种神圣的垂怜，所以将此情寄于诗中只是纯粹的浪漫之举。这让我想起《美丽人生》里圭多对多拉情不自禁地说“you can’t imagine how much I feel like making love to you”，多拉只是又惊又羞，不曾觉得恼火，比阿特丽兹显然不是维托尔德的多拉。或许，她的反应也暗示了维托尔德的爱情之“毫无来由”——他爱的是一个与自己并不同频的人，而这完全不影响他的爱情。
有人说过吗？维托尔德的爱其实也相当体面。他从未在外人面前标榜两人的关系，没有给比阿特丽兹带去过任何麻烦，他做的所有事都经过她的允许。如果他傲慢无礼、把自己的爱当做无往不胜的利器、把被自己爱上当成恩赐（像大多数试图和年轻女孩谈恋爱的中年男性那样），那无论用多好的容貌和多高的社会地位去妆点都仍让人大倒胃口，可他并没有。他自始至终的求爱者姿态补全了年龄、外形和体力给人带来的不愉快，只是心无杂念地爱着，从肉身到灵魂。直至他去世之前，都没再以爱之名打扰她，只是在临终的诗里，把爱情的圆满托付给了对下辈子的幻想。
当幻想演变成对来世的期待而不再寄望于今生，爱就在他的身体里独自完成了闭环。
多么古典浪漫主义的爱情，毫无来由、虚无缥缈而又切实地存在着，温火般缓慢燃烧，把比阿特丽兹轻盈炖煮，直到她的内心也浸透了同样的香味。
终于，高傲美丽的体面人比阿特丽兹女士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古典罗曼蒂克的降临。这些文采一般的烂诗，除了我想看以外没有人愿意收藏！我当初为什么要给他希望？这个可怜的男人，死前一个劲在幻想什么来生……
如果没有来生呢？
她拿着那些诗稿反复咀嚼。用力地，恨恨地，终于有了一点传统爱情故事里女主角的样子。
为什么在一切即将结束的时候，所有的爱会突然来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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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本书的兴趣始于朋友的那句“女主角有你的既视感”，作为一个相当没有安全感的自恋狂，我必然是要看一看的。因朋友这句荐语，从打开此书的那一刻我就死死盯着比阿特丽兹。她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过分讨喜或过分恶毒，是一位想象力丰富、受过良好教育、对自己有一定自信的普通（真的没有多特别）贵妇。不得不承认，她的许多想法我都能共情（这时候有点恼火于朋友的过分敏锐）。从她被维托尔德表白开始的反应、到两人约见、现实中相处、得知对方死讯、收到情书、意识到自己的喜欢，我跟随着比阿特丽兹的视角，无数次好奇又无数次腹诽维托尔德，“真叫人奇怪！”“真叫人讨厌！”库切精妙入微的心理活动描写让我几乎有附身到比阿特丽兹身上的错觉；因此那后知后觉、温火慢炖的爱情，也在结尾灼痛了我。所有的腹诽都装填成了射向自己的子弹——即使有那样多的不理解、不认可、不接受、不喜欢，也无法动摇一份本就毫无理由的爱。
我们看惯了由无数微妙巧合、美丽的面容、契合的灵魂、门当户对的家庭构建的完美爱情故事，维托尔德身上那种“莫名其妙”的爱几乎是世界大战以前的遗物，让人觉得遥远又动容，陌生又怀念。
翻了翻某书上关于这本书的推书笔记，很多人提到这么一句话：“他爱上了她，她只觉得他可怜”，我认为用这句话来概括两人的感情非常不贴切。她（比阿特丽兹）对他（维托尔德）的感觉糅杂了相当丰富的情绪，好奇、自得、厌恶、怜悯、喜欢、婚外情的快感……这些情绪不规则地轮番出现，才把两个人的感情推进至今。看完了八十四首情诗的比阿特丽兹，提笔给逝去后才成为她的爱人的维托尔德写下了回信，诉说了未尽的遗憾和迟到的爱情。 “我来得太晚，住得太远”，他曾这样说，她终于也这样说。两人隔着生死与时空遥远对望。
把happy ending寄托到下辈子吧，那也算一种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