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クマ吉 2025-03-12 08:10:01

我还能看到多少次满月升起

题记:
因为不知死何时将至,我们仍将生命视为无穷无尽、取之不竭的源泉。然而,一生中所遇之事也许就只发生那么几次。曾经左右过我们人生的童年回忆浮现在心头的时刻还能有多少次呢?也许还能有四五次。目睹满月升起的时刻还能有多少次呢?或许最多还能有二十次。但人们总是深信,这些机会无穷无尽。
——《遮蔽的天空》(1990)
坂本龙一的《我还能看到多少次满月升起》,不厚的一本随笔,花了两天读完。
我实在也算不上是他的什么忠实粉丝,最大的印象是高中三年的时间里总有挥之不去的《Forbidden Colors》的浑厚男中音。可惜当时粗鄙的我最喜欢的是菅野洋子(现在也最喜欢),对坂本龙一一直没有培养出什么特别的感情。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觉得坂本龙一是类似霍尔斯特那样的“一曲超人”——提起霍尔斯特一时半会就只能想起一万个版本的《Jupiter》,提起坂本龙一想起的也是一万个版本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我当然知道坂本龙一著作等身,也知道艺术家有一部作品能传唱不衰就已然十分伟大,我还知道音乐家的最后归宿多半都是斯特拉文斯基化(暴论)——但我这种“一般的路边大众”总是会因为没来由的刻板印象而丧失去了解的耐心。
所以买这本书,纯属一时冲动外加机缘巧合——我单纯只是好奇,鼎鼎大名的坂本龙一在直面死亡时,在想什么。
·去日苦多

这三年时间里,好像每天醒来,眼前就是应接不暇的死亡。
昨天谁谁跳楼了,今天谁谁自杀了,明天谁谁又被水淹了,后天大巴从桥上掉下去了,大后天体育馆房顶塌了——然后就是我喜欢的莫里康内死了,戈达尔死了,我的一位高中同学莫名死于溺水,我的外公在沉默中死于新冠——
虽然我知道我终有一日也会死,但是这一切让我感觉,我现在还活着纯属侥幸。
因此在新书里看到坂本龙一的《我还能看到多少次满月升起》,鬼使神差下单预购,等了一个多月差不多忘了这事儿,快递站告诉我快递到了,我还纳闷我买了啥。
出乎意料的是,坂本龙一的这本小书,大部分内容跟死亡无关。
只是坂本龙一非常平静地,絮絮叨叨地讲,自己虽然快死了,但又去了哪里,又见了哪些人,又做了什么事情,又跟老朋友聚了聚,像是要把生命的所有余晖留在纸上,然后回忆自己的父亲、母亲,讲自己年少时苦恼是去新宿高中还是驹场高中,哪所高中的女生更多。
这一段极动人,想买《万叶集》了
他还说自己年轻时参加全共斗,年老了,见美智子皇后时紧张得抬不起头,才知晓眼前这位女性是如此典雅雍容。
说自己在封城时没事儿干,怎样闷着头看侯孝贤和杨德昌的电影,讲自己喜欢小津安二郎和塔可夫斯基——这让我一度非常错愕,我都不知道我的生活有那么多跟他发生重叠的部分。
又回忆自己60岁生日的时候,他的妻子带他去买钢琴,那是他从小继承自舅舅的钢琴以来,第一架属于自己的钢琴。
他还说虽然有点老土,但是在他最难受的时候,是爱拯救了他。
絮絮叨叨。
无数琐碎的小事,在大限已至时却变得分明真切,光芒熠熠。
到这里他已经点题了,最应该珍惜的就是诸如抬头看满月这种习以为常的琐碎小事,因为习以为常,会让人错以为,这件事无穷无尽,但实际上所有的次数都有有限的。
我突然想到茨威格在《断头皇后》里的名句:“那时候她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单就这句话,放在此情此景,好像焕发新的含义——人要珍惜与世间的每一次羁绊,因为往往它们都很贵。
记得以前看过一次采访,大概是坂本龙一说他不喜欢年轻时的自己,那个时候太傲慢,不真诚,总觉得世界围着自己转。
提到这,我想起自己当年写毕业论文的时候,直接报了个塔可夫斯基的电影美学,现在看真是死路一条——毕竟这题起码也能写个三本书,却被我几万个字给灭了——写作过程极其痛苦,一边感叹《雕刻时光》里老塔的那些隽永箴言,一边斟字酌句不让自己那粗浅的美学底子露馅。
我他妈一个中文系的来祸祸什么电影啊?——但美学是我们中文系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其实没别的,我当时就想跟别人的不一样,我想装逼。
我一直觉得坂本龙一就很装逼,当然那主要是因为他是真的牛逼——至少在世艺术家里光就保持帅气的形象来说还没有几个能与之相比的。
这本书的结尾继承了他的一贯作风。
上一秒还在平静地解释自己的专辑为什么叫“12”,下一秒就像交代了与自己有关的所有的事情一样说——那么,我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然后他写了一句拉丁文:Ars longa, vita brevis(艺术千秋,人生朝露)。
再见
我觉得这简直太牛逼了!
我想起立敬礼!
我想起梵高的《亲爱的提奥》,我想起他那句“如果生活中不再有某种无限的、深刻的、真实的东西,我将不再眷恋人间”!
我想起《古诗十九首》,我想呐喊,凛凛岁云暮,蝼蛄夕鸣悲,然后是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我睡不着了!
·譬如朝露

我时常会去思考关于自己死亡这件事。
这么做也不是矫情,我是有合法性依据的——托尔斯泰说:要是一个人学会了思想,不管他思考的对象是什么,他总是在想着自己的死。
我只是跟大多数人类一样,单纯对“死后就像是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上一样”这件事感到恐惧,既然一切终将不复存在那活着是为了啥?
我翻了翻我在2015年写的东西,那时候我写,在人类文明早期,人类相信活着是有意义的。直到20世纪以后,那帮以给人添堵为生的存在主义者戳破了这个幻梦。
所谓“存在先于本质”,人生来什么都不是。
人首先是存在,出现,登场,自己给自己下定义。而所有的定义,无论是人的定义还是物的定义,都是偶然的。所谓偶然,是指物质世界的存在是没有理由的,也不是根据某种绝对的观念、思想或精神演绎出来预先具有一定意义的。既然所有的存在都不是决定的,而是偶然的,所以,存在是不确定的。由此可以推知,从根本上讲,存在是荒诞的。
很难说这种观点是错的,因为人很难说清楚造物主创造这一切究竟图啥。
《新世纪福音战士》里绫波丽说“生是死的开始,死是生的延续”,可以看出来庵野秀明年轻时精神状态也不是很正常,我当时的想法可以说跟他年轻时完全一致。
按照存在主义的逻辑,死亡并不是说就等于不存在了,而是一种非人性的存在。萨特说:“死是一种人的现象,是生命的最终现象,但仍然是生命。这样的死是这样逆向影响整个生命的,生命是以部分生命来限制自己”。
说“这样的死”,是因为“死”在他们看来可以有不同的定义。
海德格尔看来,有两个不同的概念,一个是“亡故”,一个是“死亡”。
所谓亡故,指的是有生命的存在着基于生理意义上的结束;所谓死亡,就是死亡的存在,就是我们平时所想的死亡,它作为此在的生存论奠基,它不是人类经验的事件,而是死本身,是生命整体的一个不可分割的环节。
这里的死,是说“死是最本己的、无所关联的、不可逾越的而又确知可能性的,而其确定可知本身都是未规定的”,简单来说,死的这种不可逾越的可能性对于人来说是不能掌控的,它会对此在的生命体验构成一种必然的威胁感,就是恐惧,如海德格尔所说“向死存在本质上就是畏惧”。
所以人是一种“向死而生”的动物。
至少2015年的时候,这是我对死亡的理解。
不过我现在失去了这种上帝视角下高度理论化的逻辑,这个逻辑当然不会错,但问题在于,我现在觉得个体的生活又是另一种逻辑。
所以要是问我现在对死亡的理解是什么,我倒说不出来了。但是我会问,如果我没有这种对死的自觉呢?
比如说我在体育馆里打排球,突然天花板塌了,我被压死了,我的梦想啊我的未来,我那一瞬间没准还在想着下午是吃寿司还是部队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能找谁说去?
所以我突然间很能理解加缪为什么不喜欢别人叫他存在主义者,是我我也会说去你妈的你才是存在主义者,你全家都是存在主义者。
我觉得他在24岁的时候就把这件事想明白了,就像他当时在《快乐的死》里写:“我很清楚我会有怎样的人生。我不会把我的人生当作一场实验。我自己会是我人生的实验。我知道怎样的热情会一股脑儿地充盈我。以前我太年轻了,总把以自我为中心。如今,我明白了,去行动,去爱,去忍受苦难,这便是真正地活着;但这样活着的前提是愿意活成透明人,并且接受自己的命运,就像一道充满喜悦和热情的彩虹,虽然普天之下是同一道彩虹,但其映像是独一无二的。”
是啊,去行动,去爱,去忍受苦难。他长得帅,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我总也不能连他24岁的坦然都比不上,我能做的实际上只有我力所能及能做到的那些小事,我至今仍然会为我给叙利亚难民捐了80块钱这件事感到自豪,而这些小事勾勒出了我的所有的生命轮廓。
我想起大学的时候,我亲爱的老师司振龙告诉我他很喜欢济慈的墓志铭——这里走过一个人,他的名字写在水上。
我觉得他在装逼。
我当场被他装到了,实在是不知道这么一句牛逼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现在想想,他果然在装逼。
如果哪天我有这个需求,我就整一句李白的——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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