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这本书的方式颇为奇特：读之前机缘巧合能和饶平如老先生聊，聊之后才读到此书。聊天时我是在用彼此来往的语句脑补白纸黑字，读书时心中泛起饶老的声音始终就像一种空气或者是液体的颗粒，将字句间偶尔产生的缝隙，填补得致密而坚实。
那是10月的某个下午，手机那头略带上海口音的语句干脆清澈，韵律十足，间或夹杂沉重的喉音，也只是他热情急速的语句大段说出之后规律性的喘息。我惊讶于耳边这股完全击败岁月的能量，丝毫不能把它和耄耋之年、垂垂老矣这样的词联系起来。岁月的打磨，或使人沧桑迟暮，或叫人历久愈坚，饶老属于后者。这位老人穿过抗战的腥风血雨、经历了各种政治运动的无情摧残，目睹了世事飘零和爱人离去，依旧抱持一颗赤子之心，对世界和生活充满热情——这种情怀我在溢美之词、宣传影像或是自己想象中遇到过，饶老则是这种精气神的肉身，给我娓娓道来他和美棠的故事。那个下午，阳光好，时间慢。
彼时我受人之托问了几个关于幸福的问题，饶老未加沉思，便说了些自己理解的条框原则性的东西，当时我倾向于认为这是他在和不少媒体打交道后逐渐总结出的说辞：正确、高度简练、甚少骨肉细节。待到事后我读此书，才发现细节全在书里，全在那些饶老记忆犹新的小故事和丰子恺画风的线条色块当中。用现在流行的话说，饶老是在“描写日常生活”，是生活史、口述史的实践，只不过这次实践在媒体裁剪之后，全部覆以爱情的旗号，他们的人生被化约成了情比金坚的正能量——但我在言文对照之后不禁感叹：谁人可知其实老人的幸福和爱情的美满，只是部分来自爱情，实则源自饶老天然生成的性情。
饶老的文字清朗隽永、朴实真挚，语言算是上乘，但全书的立身之本和出彩之处则是饶老的绘画。细看这些画作就能发现一个特点：高度写实、细节突出，几可媲美相片对当年场景的还原。无论是色彩还是构图，饶老都力求复原历史，而非表达什么情绪和抽象的概念。很难想象一个人对几十年前的场景居然还可以记忆如此之深，旗袍的颜色、桌椅的形制、厅堂的陈设以及画中各地吃食的细部，都描摹得相当逼真，至于后来他照顾老伴时的画作，基本可以匹敌医疗器械说明书了。要说画中唯有有点抽象和概念的，无疑是反映抗战的几幅图，或是因为战场纷杂不好描摹、血肉残损未愿详忆的缘故，其他的图都高度生活和写实化。细细想来，能出这样画作的人，必定是对生活有细致观察、同时也是高度热爱和拥抱生活的，书中的生活事件的细节（例如家乡小吃的做法和当时的风俗）、当事人的情绪（家人、美棠、亲戚的喜怒哀乐）和物件（呈现在画作当中非常形象），饶老都能历历复原、信手拈来，可见他绝不是只会读书画画、两耳不闻窗外事，他从未远离日常生活。
饶老生就一个接地气的“生活家”，他的文字画风，日常生活皆是出发点和旨归，这现象的有趣表征就是书中生活场景有相当篇幅描绘了“吃”这个话题，凡书中涉及稳定的家庭生活的情节，画面必少不了一对“饮食男女”的细碎故事。从幼时江西南城形成之际味觉启蒙的家乡美食，到从军抗日时一路吃过的各地风味，到夫妻两人婚后辗转江西贵州上海等地是以苦作乐时的不同食物，再到建国后艰难岁月里的特殊食物，从做法到食物形态，他都用图画和文字详细描绘，可谓完备周全，他年老时甚至还亲赴自己年轻时去过的地方品尝美食，感叹岁月变换。“吃”在中国文化和中国人生活当中享有至高的地位，困境中人们重视吃，因为事关生存，人生得意时重视吃，则事关精神享受。饶老生逢乱世，活命以及窘迫生活有限社会活动中仅有的乐趣这两个因素，足以让吃成为他生活中的重要部分，书中描写饶老年轻时和夫人回到江西创业，所做生意也皆和饮食有关。聊天当中饶老也坦言自己觉得最美好的时光是年轻时节，尤其是恋爱之际，中年之后直到老年，“老病相催”，生活自然少了光彩，书中篇幅也是年轻时多，年老时少，尤其是年老的篇幅，便也没多少和吃有关的画作了。可见，在饶老这样一个生活家的认知谱系当中，吃是生活的一极，它事关愉悦和幸福的体验，而这些生活体验，则是他生命的亮色。
饶老天性中与热爱生活形成鲜明对比的另一面就是不热衷功名利禄，他的心全在实实在在的现实生活里面。饶老出生诗礼世家，父辈亲朋不乏政界要员，自己也是黄埔毕业，堪称党国精英，想来应该热衷指点江山、横刀跃马的军政生涯，但他天性不好此事，经历过这么多重大历史关头的人物，在自己的书当中居然也没有什么篇幅描绘历史话题，所有严酷沉重的时代背景也都一句话带过，分量远不及文中描绘吃喝恋爱的生活场景。书中也写他本有去台湾的机会，当时去台湾的同侪也都身居高位，但他想到家有美棠，就留了下来。两人搬到上海之后，饶老经历了人生最殷实美满的一段日子，聊天时他告诉我：“1952—1956这五年间，那时候她每日在家操持家务，我在外做两份工作，每月收入240元，衣食无忧，大学教授当时也就150元。每逢周六还有单位举办的舞会，都很值得怀念。之后因为历史原因，直到1978年我回到上海，生活才慢慢好起来。”他似乎和功名利禄是绝缘的，年轻时放弃军旅晋升的机会回家找事做，中年时因为政治原因一个高材生在工厂里劳动近二十年，老年回到上海先是出版社编辑后去政协工作，因为美棠的身体原因也就完全告别了工作。在激变的大历史当中，饶老一辈子过得问心无愧，皆因他根本就是个没有野心和巨大企图的人，他最爱的还是日常生活，妻儿绕膝，柴米油盐。心持平淡，则亦无抱怨，在历史动荡带来的得失面前便也从容，能够乐观处之。
和饶老聊天，丝毫感受不到暮气和距离感，相反他很喜欢表达、谈笑风生，无论是诗句典故还是生活里有趣的俗语和现象，他张口就来，思维和语速都很快，秒杀他自己的年龄。记得他在接受柴静访谈的时候，他有一句话形容自己“不改初衷”，我的感受亦如此，再读他的文字，便能感受到他天性乐观，内心纯白。他坦陈自己这一辈子都是个很天真的人，性格如此。人们说自己的画风和文字淡定乐观，可能也与此有关。他对我说：“我也懂那些迎来送往的人情世故，但我不愿意钻研这些，我更喜欢儿童般的心理状态。我们这代人就像杨绛在《我们仨》里形容的：‘一生坎坷’，暮年‘老病相催’——但无论经历了怎样的打击，我始终有个信念：人要天真、要相信，要有赤子之心。要相信这个世界总会给我一个公平的评价。正如孟子所说：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我对国家民族和社会没做坏事，我没有愧疚，尽管我受到过不公正待遇，但我有自信心终有一天可被理解。”书中的画作和饶老选取的一些生活中极好玩的事情，例如在下放劳动时苦中作乐一袜多穿、自己在家中贴上“Don’t be out”的标语来警示小猫等事情，都童趣盎然，令人会心一笑——如此良好的心态和有趣的人生，非内心纯白而不可得。
在读饶老此书之际，我便不断在书本文字和他聊天时的话语里穿梭往来，这种奇妙的经历让我认识了一个更加立体和丰满的上海老人，他一生历经动荡、和老伴相濡以沫，通过自己稚拙真诚的画笔和清淡甘美的文风传达给世界一段美好、一种幸福，《平如美棠 我俩的故事》就是这样一个美好读本、一本幸福之书。饶老告诉我他自己对幸福的理解和定义：“幸福就是内心感到美好的东西。它和物质或感官享受无关，更关乎内心。”在他眼中，谈恋爱的情侣们内心充满幸福，所以看山幸福看水沉醉，故而有“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在他看来，中国传统中的儒家基因让人要热爱这个世界，要积极拥抱生活，日常生活中就蕴含着人生的道理和生命的意义，幸福也来源于每个人的平淡生活——饶老对生活的态度和对幸福的定义也让我愈发明白此书意义的真正逻辑：美好和幸福，就藏在平凡的日常生活当中，拥抱生活的人，终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