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奇葩说的一道辩题火遍全网，不仅因为选手辩得精彩，辩题本身的确值得思辨。如果救画，就将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消逝；如果救猫，就可能将面对千夫所指。
虽然这已经是两难的选择，但面对这道辩题的我们，只是旁观者而已。无论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尚可以安慰自己救了点什么。无论我们选择了什么，起码都是在救他者，不会受到名为自私的批判。
但，如果我们就是猫/画本身呢？
因为默认了猫/画没有自我行动能力，所以我们不会主动代入。但阅读《戎夷之衣》的剧本时，我突然想到了这道辩题。
鲁城外的大雪，就是博物馆的大火；即将救下一国之人的义士戎夷，正是那人文价值极高的画；而那个普通且贪生的弟子石辛，就恰如那只活生生却也不可控的猫。
棉衣给戎夷，鲁城八万人得以活命，甚至天下人都可能因此获得自由；棉衣给石辛，也许鲁城人可以得救，但也无法改变全天下，又也许，八万人会就此丧命。名画永远是名画，只要存在就有价值。而猫不一定是好猫，就算是好猫，也只是普通的一只猫，无法给全人类带来空前的价值。救猫还是救画，只是弱化版的电车难题；救戎夷还是石辛，却比电车难题更加可怕。
无论电车驶向哪一边，被救的那方总会表达感谢，但对于戎夷和石辛，救对方就要牺牲自己，救自己就要牺牲对方。且不论戎夷身上背负着怎样的价值，你死我活本就是无法克服的道德窘境。
电车难题其实有另一解法，双轨漂移，谁也不救。虽然从道德的角度依旧不是完美答案，但起码不用忍受煎熬的抉择。这个解法对于戎夷和石辛其实是存在的，就是各穿各的棉衣，一起冻死在鲁城门口。从此，没有人会怀着背德而活，世界上多了两个义士。虽然，鲁城的八万人也可能因此不能得救了。
石辛不甘这样的解法，是因为他心里自己重于天下人。戎夷也不甘这样的解法，是因为他心里天下人重于自己，而石辛也是天下人里的其中一人。无论是出于自私还是不自私，总有人要成为那个承受道德压力的人。无论戎夷是否要成为这个人，他都会被视作国士，受到众人敬仰。但对于石辛来说，无私地死，虽得了一个义士的称号，但大家记住的依然是戎夷；自私地活，虽然可能不会获得什么，甚至遭受万人唾弃，但起码还活着。
试问，如果此时你我就是石辛呢？我们真的就一定能做出绝对正确的选择吗？而这绝对正确，又是谁规定的呢？谁又敢肯定，如果鲁国取得了胜利，世人就都能获得平安？如果，戎夷活下来，鲁国胜利，但后来却变成了另一个秦国呢？那历史对戎夷的评价，还会是义士吗？但戎夷把选择权交给了石辛，无论石辛选择了哪一边，戎夷都会是义士，那戎夷的选择，就绝对无私吗？
我们此刻认为戎夷正石辛邪，是基于石辛后来的所作所为，但在大雪飘落的鲁城外，一切还是未知数。所以虽然此刻我们会一时觉得，正确的选择是把棉衣给戎夷，但如果真的那样做了，答案又不一定是这样了。人类好像永远习惯性美化未选择的可能。
《戎夷之衣》最妙的地方在于，表面来看，是一个正义终会到来、多行不义必自毙的故事，就连故事里的最大Boss秦始皇也终究被打败；但实际上，它想探讨的，远不止正邪善恶。在鲁城的清晨，那个穿着两件棉衣的石辛，若没有听到两位师兄对自己的空口无凭的栽赃，会不会结果又不一样了？那后来先后成为所谓义士的两位师兄，又到底是善是恶呢？
如果猫想救画才是好猫，如果画想救猫才是好画，那远处与近处的哭声，是会一起被听见，还是一起消逝在漫天大火中？
如果，你我就是那幅画或是那只猫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