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吸引我的,不是作者的声望,不是评价的分量,而是书名《客乡》。其中蕴藏的对立之意不言而喻——客,是短暂过往之人;乡,为魂牵梦萦的本源之地;魂与身的错位,人与地的流散,不可避免的将乡的主体性与客的流动性对立起来:作为流动的客者,如何寻找心中的故园;而居于不变位置的故乡,是否能承载每一个在外游子的图腾?
“大约两万四千年前,一座冰川不断推移,直至它撞上一块巨大的岩石露头,虽然这露头如今不过是这栋房屋背后一座温润的小山而已。”这是《客乡》的开头,通过描述勃兰登堡一处房屋历代住客的生活,向读者展示了横跨二十世纪德国从魏玛共和国到柏林墙倒塌的历史片段。
这部小说的主角不是某个人物,而是一处土地房产,确切的说是峥嵘的岁月投射在每一个房屋主人或客人的倒影。在阅读这部作品时,读者需要保持足够的耐心,在细碎甚至接近白描的语言中理解作者节制背后的激情,是作者燕妮·埃彭贝克对于时间的尊重。通过描绘追逐名利的农场主、逃离家园的建筑师以及作家、香料商等人物故事片段,一个个小人物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向前却又无力反抗,从而揭示出个人与家园被历史洪流所侵蚀的伤疤,以及个人的抗拒。
在变迁中,唯一不变的角色是园丁,他无名无姓、无根无所、无牵无挂,看似只是这个房屋的过客,实则是时间历史的主人,作者用一个观察者的视角,告诫每个在这片土地客居的住客无法真正占有土地、无法定义故乡、无法拒斥时代,而真正的故乡则深藏于心间,蕴含在自我的定义中——心安即是归处。农场主失去了女儿,建筑师失去了财产,其他人等失去了团聚等等,各自的人生宛如碎片,破碎在无谓的追逐之中。 “仿佛时间,就算你将它紧紧攥在掌心,它也仍然会胡乱挥舞,拼命扭摆,挣脱向它要去的地方”。
至此,家和乡的本义被时间和历史所彻底割裂,本应位于乡的家被拆散,因为战争或分裂,普通的人无法享受家乡的精神庇护。但作者在书中又给我们彰显了个人对于命运的不服从:在布料商的故事中,幸存者用死去的妹妹的名字为自己的女儿命名,在历史的暴行中,普通人面对无力反抗的灾难时,拒绝遗忘是普通人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翁贝托·埃科曾说,“文学让语言维持鲜活状态,令它成为我们群体的共同遗产”。
历史比我们想的更加厚重,文学是一扇窗户,让我们承载起遗产的力量更好地珍重当下的生活,替那些曾经活过又未真正活过的人,完整地经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