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对《快餐店》一诗做了些笔记,后来发现这首真的很值得细品,如果只考据到原诗标题“Fuentes de soda”被译作“快餐店”的可能原因或“未来有多少双手臂等待我拥抱?(¿Cuántos brazos me quedan por abrir?)”中的“胳膊(brazos)”究竟属于谁就停下,稍嫌不够。这首诗有意思的地方还有几处,或许也可以做另一种理解。
比如诗的第二节:
半导体收音机提醒着我
需要完成的任务、课程和诗歌
它传出的声音像来自坟墓深处。
其中,“来自坟墓深处”的原文是“Desde lo más profundo del sepulcro”。sepulcro除了是坟墓,也是圣龛。按照收音机的大小和放置位置来想,这句诗似乎也可以是“它传出的声音像来自圣龛深处”。如果这么理解,就比较有宗教感,某种程度上也和诗歌后面被译为“世外桃源”的“paraíso perdido / 失落的天堂”的部分相呼应;而理解为“坟墓”则更有社畜人生的压迫感。不知道帕拉写出sepulcro时,有没有想过要用这个词的双关含义。
再比如诗的第四节:
我假装照镜子
一位客人在他妻子面前打喷嚏
另外一位点燃一支烟
另外一位读着《晚间新闻》。
其中,帕拉对打喷嚏这位的描述还挺有“喜感”的。原文是“Un cliente estornuda a su mujer”。不及物动词“estornudar(打喷嚏)”与介词“a”的连用表明,这大概不是普通的某个男人在妻子面前打喷嚏,而是某个男人对着妻子打喷嚏。这似乎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婚姻生活的一种状态(或许也是一种结局),即,不再把彼此当作需要礼貌对待的人,甚至不再把彼此当作人,而是空气。
当然,这些“有趣”都是作为读者的我的感觉和看法。诗中的“我”,在当下那个极其“日常”的场景里,正经历一场突如其来的“异常”:先是对人生无常感到惶惑(“或许我只不过是个幸存者!”);继而对自身未来的“必然”发展趋势感到无所适从,因为“我”终将接受来自收音机的召唤,走向工业新神创造的未来;再之后则是如提线木偶般毫无波澜地看着、记录着众生百态,进入一种“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客观状态、超然状态,或者也可以说是麻木状态,念叨着忘不了也回不去的“失落的天堂”。或许也是在意识到这种属于人的无可奈何之后,“我”才会发出带有强烈“自毁倾向”的呼唤,如同盼望一场绚烂强力、结束一切的爆炸:
答应我,晦涩的太阳
发光吧,哪怕只是一瞬间
哪怕之后你将永远熄灭。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我们见证了一位“快餐店诗人”的诞生。午休时间,他坐在一个吃简餐便饭的地方,周围的顾客包括他自己在内,都被日常生活纠缠着,但在某个瞬间,他有机会审视和反思自己经历的一切……原来,任何一个日常的瞬间都有可能让人进入如此诗意的时刻。有那么几秒钟,我觉得自己学到了。
以上是《快餐店》这首诗里很有意思的几句。另外,《1957年的新闻》的最后三节也有很有意思的地方:
还值得一提的几条消息:
作者牙痛
鼻子歪斜
鸵鸟毛的贸易状况。
老年与年老带来的意想不到的麻烦。
无论如何,我们将留恋
快结束的这一年
(尽管问题众多)
因为即将开始的新一年
只能给我们带来更多烦恼。
“因为即将开始的新一年 / 只能给我们带来更多烦恼”的原文是“Porque el año que está por empezar / Sólo puede traernos más arrugas”,其中“更多烦恼”对应“más arrugas”。西语单词arruga(arrugas的单数形式)的意思是皱纹,因此,这句诗的直译可以是“因为即将开始的一年 / 只能给我们带来更多皱纹”。结合“老年与年老带来的意想不到的麻烦(La vejez y su Caja de Pandora,这句的直译可以是‘年老和它的潘多拉魔盒’)”来看,皱纹既源于时间的前进、年岁的增长,也源于新一年同样会发生的各种各样令人烦到皱眉头的新闻 (眉头皱多了自然会有“更多皱纹”),更源于无论时间如何前进、时代如何发展,恼人新闻似乎总会年复一年地发生,永无终结。回味起来实在是很有趣味。
最后还想再写一句,来自1969年的作品《思想录》:
什么是人
帕斯卡提出这个问题:
是指数为零的底数。
与整体相比
它什么也不是
与无相比
它是一切:
出生加死亡:
噪音乘以静音:
无与一切之间的平均数。
译文中的“是指数为零的底数”,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个由于数学概念不清造成的误译。这句的原文“Una potencia de exponente cero”应该是指“一个指数为零的乘方”。这则数学运算的答案是1——不管底数有多大、有多小,只要指数为0,乘方就是1。我想,或许也只有1,才能在与“todo(全部/一切/整体)”相比时是“nada(无/空/什么也不是)”,在与“nada”相比时是“todo”。不过,尽管这句有误译的可能,但我完全相信这不会影响中文读者对这句诗的理解。毕竟,对于大部分经历过义务教育的朋友而言,只要看到“指数为零”四个字,应该就会下意识想到“1”这个答案吧。再顺便一提,诗题“思想录”的原文是“Pensamientos”,正是帕斯卡《思想录(Pensées)》的西语译名。帕斯卡对于“人是什么”的回答,即人是一根能思想的芦苇。从芦苇的形象上来看,人确实是“1”啊。
“人是指数为零的乘方”(即,“人是一”,只具有数字含义的“1”)的结论以及《思想录》一诗中有关人的所有数学运算,在某种程度上相当契合帕拉的另一个身份,数学、物理学教授。但我觉得有理由认为,这首诗的灵感也可能来自帕拉的妹妹、智利著名民谣歌手比奥莱塔·帕拉(Violeta Parra)说过的一句话:
“哎,尼卡诺尔,你我都知道,生活加加减减,最后全归零。零才是唯一真实的数字,其余都是想象。”
1966年10月的某天,对着哥哥说出这句话的比奥莱塔·帕拉距离自己的“归零”时刻已经不远。1967年2月5日,比奥莱塔·帕拉饮弹自尽。根据帕拉兄妹的传记《比奥莱塔与尼卡诺尔》所言,哥哥帕拉在听到妹妹的话之后,“惊讶地看着她”。这种惊讶,或许源于一个诗人兼数学教授的震撼,他震撼于妹妹的天赋的诗意,也或许源于哥哥对妹妹的担忧。究竟是怎样的情感,现在看来都不重要了。我们只知道,妹妹帕拉去世后的第三年,哥哥帕拉写出“人是一”,仿佛是对妹妹有关“人是零”的说法的回应。

话说回来,除了“ 指数为零的乘方”,其实《思想录》中其它的“数学运算”,“出生加死亡(Nacimiento más muerte)”、“噪音乘以静音(Ruido multiplicado por silencio)”、“无与一切之间的平均数(Medio aritmético entre el todo y la nada)”,如果真的进行计算,似乎答案都更应该是零。人究竟是零还是一,一时之间竟然好像很难说清楚。唯一比较确定的大概只有,我们已经经历过由0到1,也终将经历由1归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