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之前看过田余庆先生的《东晋门阀政治》,还有萧华荣的《华丽家族》,这本小书中的不少硬货对本人来说并不算特别有新意,但仍然感叹于刘勃老师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般讲故事的能力。要知道,《世说新语》其实只是一些散落士人闲谈间的零言碎语,本身并不具备太强的逻辑性。对于初学者而言,很容易迷失在这些“碎拆下来,不成片段”的史料当中,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而刘勃老师的厉害之处就是将这些残简断章缝合复原,这样一来,展现给我们的就不再是一副副死去的躯体,而是一个个活灵活现、仿佛重现于历史这部已经直播完毕、却突然又按下重播键的电影中的活人。我们仿佛真的看到了魏晋七贤齐聚竹林、啸咏弹琴、曲水流觞的场面,看到了一代枭雄桓温暮年之时,面对柳树发出“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声声喟叹。我们还看到传说中旷达不羁、写下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的王羲之原来也并非我们想象中那样高冷,他也曾因不能光大祖宗事业而苦恼,天天与自己的同事使小性子,甚至还迁怒于自己的几个儿子不争气,如此看来,王羲之在今天也算是一个喜欢PUA的暴躁老爹了。也许是因为距离创造美以及自身并未在家庭中亲身经历此类家暴事件,王羲之在我心中的形象并没有因此减色,反倒更加丰满可爱了,对于一个人而言,走上众人堆砌的、中空的神坛并非完全是一件好事儿,因为这就要求你不能犯错,要时刻谨记社会主流要求的条条框框与道德律令,还要满足大多数人理想中的情感需求,比如救世主、完美男神、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这种情况下,做一个名人其实是很累的。而走下神坛,反而是与自己的一种和解,做最有趣的灵魂,王羲之便是这样。
在所有《世说》人物中,看得出来刘勃老师对桓温情有独钟,因此其篇幅所占比例也最大。在魏晋历史上,桓温算是名士中不多见的一个会打仗并立志北伐的,他以长江中游的西楚地区为据点,先后收复巴蜀、关中、洛阳,甚至一度北上攻入山东幽蓟之地。不同于后来淝水之战中的谢家风度,桓温不善清谈,拒绝化妆,是个典型的大老粗,因此被那帮坐而论道、谈笑风生的名士们嘲笑为“老兵”、“老贼”。按照当时一般人的脾气,可能立马就破防了,要知道当年谢安的弟弟谢万只是在军营里喊了一声“诸公皆是劲卒”就差点招来杀身之祸。而对比起来,桓温简直怂到不能再怂:在家里,被老婆南康公主天天一口一个老贼招呼着;到了外面向人求亲的时候,又被人骂成老兵,直接拒绝了求婚。那么,身为一代枭雄,纵横南北、叱咤风云数十年的桓温为啥这么好脾气呢?大概这也跟他自身的人设打造有关。与王谢高门显胄不同,桓温的先祖桓范因为亲附曹爽一党而被司马氏族灭,幸免遇难的桓氏族人不敢自称官宦之后,从此堕入破落户阶层。桓家的转机出现在桓温的父亲桓彝身上:桓彝先是凭借高超的清谈水平混入东晋名士圈里,人称“江左八达”;后来更是在苏峻之乱中为捍卫王室力战身亡。少年时代的桓温大概率会受到父亲桓彝的影响,一方面努力学习玄学经典,积累谈资;一方面又练兵习武,扩充硬实力。在这两方面的文化熏陶下,桓温个人形成了一种与当世主流名士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在实际政治生活中,他自然看不上这帮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然而在文化认同上,他始终无法摆脱从小到大接触到的那一套玄学体系,对于名士们在辩论场上提出的不少观点,桓温也是赞成的。因此每逢受到名士的奚落,桓温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跟这些人辩论吧,那正好中了他们的套;揍他一顿吧,那更加坐实了老兵的流言蜚语。由此可见,桓温其实也是一个很矛盾的人,既想学司马昭、司马师那样大杀四方,又迟迟下不了决心,因为他自己的血管里也何尝不是流淌着魏晋名士的血液呢?所以,桓温终究做不成篡权夺位的司马昭、司马师,反倒在天下一众军阀头子里面展露出不凡的名士风度,比如他的那句“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初听上去简直就像一个忧郁的文艺青年,很难想象竟出自一位杀人不眨眼的武夫口中。再如那句颇显决绝霸气的“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放在传统儒家以及今天来看,这句话肯定是要被批判的,然而在那个高度解放的魏晋时代,却不足为奇,毕竟前有孔融父母无恩之论,后有阮籍大人先生之说,大家啥大风大浪没见过,早就百毒不侵了。
至于书中以桓温作结,倒是出乎我的意外,本想着谈到《世说新语》,自然是要捋一遍东晋历史的,而桓温还只是东晋王朝中期的代表人物,至于后面的太原王氏和刘裕、孙恩却是草草提及而已,大概是这些人在《世说》当中并不算特别出彩或者根本就没有提到过。又或者,在作者看来,真正的魏晋风度在桓温、谢安之后便已不复存在了吧。代替他们的,将是那一位“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刘寄奴,他将以更加果决直接的方式了结这走马灯似地门阀政治,而在暴力地基础之上建立的国家机器又将迎来更为血腥的屠戮,这也是东晋之后宋齐梁陈四大家族始终未能解决的弊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