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美一本书很容易,只要不言之有物;批评一本书却很困难。批评可以很容易,批评名家却很难。最难的是批评名家相当不错的作品。我现在就面临这种境况:桑塔格写的很好,但是我不太喜欢。明知道自己没水平去指摘,但是还是要勉力为之;桑老师,你尽可以反对我的阐释。
如果《疾病的隐喻》只是单纯的文论,无疑是非常优秀的作品。作者对结核病、癌症、艾滋病、梅毒、麻风病等疾病意象细腻而准确的把握让人叹服。如果这本书需要有一个宣言式的目的因,那批判强加给病人的政治压迫、将真实的疾病与症状从想象与消费中还原,也足够高情慷慨。尤其桑塔格写《作为隐喻的疾病》时已不幸罹患癌症,对疾病及其隐喻带来的痛苦不是我能想象,在这种情况下,我下面的批评将更显得不道德。
桑塔格自言《疾病的隐喻》是反对阐释策略在身体层面的运用;细想其实我对剥开这种意义的《疾病的隐喻》颇为赞赏,是因为讨厌《反对阐释》才不喜欢《疾病的隐喻》。桑塔格想将疾病从意义与阐释中剥离开来,但是《疾病的隐喻》一书本身就被她赋予了某种意义。
桑塔格回溯《作为隐喻的疾病》时写:「当然,没有隐喻,一个人就不可能进行思考。但这并不意味着不存在一些我们宁可避而不用或者试图废置的隐喻。」这话本身没问题。「这就像所有的思考当然都是阐释。但这并不意味着反对“阐释”就一定不正确。」前半句让步:所有的思考都是阐释;后半句进攻:反对“阐释”不一定不正确。Against interpretaion,反对(一种)阐释,反对艺术被想要建构的价值世界驯服、扭曲、破坏,这当然是极高的立意。我不喜欢桑塔格,是因为我感觉她批判马克思、弗洛伊德等人时也并没有做到自己的要求;她说「我并没有说艺术作品不可言说,不能被描述或诠释。它们可以被描述或诠释。问题是怎样来描述或诠释。批评要成为一个什么样子,才会服务于艺术作品,而不是僭取其位置」,我却觉得她所谓体验艺术更像一种对价值的垄断。什么是体验事物本来面目,这又由谁定义?要有多明晰才不是桑塔格批评的「让世界贫瘠」的那种阐释?我总觉得桑塔格看似激进,实际上却还是落在了相当保守的精英立场。(这也是我这种不反对阐释的人对她的阐释和偏见吧。)
当然疾病不是艺术,将疾病从那些或不怀好意、或自欺欺人的想象中剥离,至少让世人看见患者,看见真实的症状,这出发点无可非议。因为桑塔格本身患病的经历,她期待疾病的隐喻被批判、其中一部分彻底被消灭的愿望就更加可以理解。只是我到底还是觉得,关于疾病的隐喻,很多时候恶意与善意其实纠缠不清,且已经沉淀在文化之中,新鲜的隐喻是修辞、文学、艺术的形式,陈腐的隐喻也是时代的印痕。我希望患者摆脱病耻,认为有些隐喻应当被回避而非使用,却不希望疾病的隐喻真的销声匿迹。我认为《疾病的隐喻》这本书相当好,但是没办法喜欢它,大概也源于这种观点的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