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入这本书之前,我首先想到了两个不那么直接相关却又紧密相连的故事:
在积贫积弱的晚清和民国,不少人认为要挽救中国,就必须革新旧文化;而要革新旧文化,就必须先废除汉字。尤其是在轰轰烈烈的新文化运动时期,这种论调十分流行。1922年钱玄同的《注音字母与现代国音》一文,就说明了新文化运动中欲求“汉字革命”而致“废灭汉字”的这种态度产生的源起。1928年,中华民国教育部公布第一套法定的拉丁化拼音方案—国语罗马字(简称“国罗”),用字母的拼法来表示汉语的声调。1933年,拉丁化新文字传到国内,国内文化界也有一股强大的支持声浪。1935年12月,蔡元培、鲁迅、郭沫若、茅盾等文化界著名人士提出《我们对于推行新文字的意见》,认为这种新文字值得研究和推行。
上世纪80年代初,中国计算机业和印刷业严重落后于西方发达国家,很多人又将其归罪于了汉字。一时之间国内外“废除汉字”“走拼音化道路”的呼声很高,甚至有人声称如果中国不放弃使用方块汉字,将无法进入信息时代。被誉为“当代仓颉”的王永民和“当代毕升”的王选,分别在王码五笔输入法和汉字激光照排领域做出了重大贡献,助推了汉字的信息化进程。

读《中文打字机》,对上述两个故事也有了更加深刻的体会,正如副标题所说,这本书讲述了汉字的困局、突围与成就。而其核心抓手则是“中文打字机”,从这一发明入手,勾连出曲折跌宕的汉字现代化进程,描绘了一幅波澜壮阔的汉语世界机械革命图景。
1913年《中国留美学生日报》中有篇文章《以西方视角看待东方》,文中有这么一句深具洞见的话,“吾等中国人欲言:夫打字机之区区长处,未足以引吾等弃吾国四千余年其秀异之经典、文学、历史于不顾。打字机乃适乎英文之发明,而非英文适乎打字机也。”

是的,在落后的近代中国,很多人面对西方诸国发达的科技和昌盛的文明,产生了深深的自卑感,甚至连汉字都带有“原罪”,他们将落后的根源归咎于古老的汉字。但作者的研究再次否定了这一观点,正如引言中所说——这本书重点关注那些工程师、语言学家、企业家、语言改革者和日常实践者,他们努力将基于汉字的中文书写纳入全球信息的现代化进程当中,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信念,那就是“文字无罪”。对于他们来说,现代中国在技术语言层面遭遇的挑战并不能归咎于汉字本身,而在于人。
不得不佩服作者墨磊宁深厚的学术素养与强大的研究能力,能以中文打字机为题,将汉字的近代历史和全球化进程娓娓道来。更加重要的是,这本书融合了历史与文化,作者避免了枯燥乏味的文字,而是广泛搜集资料,找到了多个引人入深的切入点,生动有趣,让人在愉悦的阅读体验中收获智识,大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