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总是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读《卡拉马佐夫兄弟》，是煎熬，在阴郁诡异的氛围中，在精神超载的负荷下匍匐前行，已经那么卑微、那么低声下气，却还要更卑微、更低声下气，仿佛上帝的面前，连抬起头的那一点点勇气都不曾拥有。
但就是这样一本书，我还读了两遍。几乎说不清为什么，我很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
这一本陀氏早期的《涅朵奇卡·涅茨瓦诺娃》，很多人都和我一样，是从王小波的《绿毛水怪》里才得知的。但是千方百计去搜罗，却发现它早就无可寻觅，1959年的版本，读者寥寥，要不是王小波，恐怕它的名字根本不会这样被人所熟知。
我得到这本书是一个意外的意外，有一天早上，快递送来了一个文件袋，文件袋上写着我的名字，打开就是这本书——当然不是原版，是影印本——但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惊喜！
我用两天读完了这本繁体印刷的书，它很薄，但几乎一读就会沉浸进去，就像当初读《卡拉马佐夫兄弟》一样。
故事讲述了一个身世可怜的穷人家女孩，在很小的时候就成为了孤儿，然后又相继被两个相当富裕的家庭所收养。事实上书可以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她最早和生母继父度过的贫苦生活，第二部分是她在公爵家和公爵女儿卡加郡主结下深厚情谊的难忘的日子，最后一段是她在公爵夫人的大女儿家的寄养生涯。
这三段生活是截然不同的，彼此相连却又完全隔离。每一段生活都饱含着痛苦，虽然有时候也有甜蜜喜悦，但终究还是无法摆脱掉缠绕于人性、灵魂深处的魔魇，无法延续快乐和幸福的时光。
当我读第一段故事的时候，我想起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其他书中的人物，这些人物都有同样的特点：他们既聪明又愚蠢，既充满爱又毫无责任心，既骄傲又卑贱……总而言之，他们的身上充满了矛盾，就像一个永远开不尽的平方根，不停想证明自己，却不能改变自己的劣根性，任自己像一团血肉模糊的肠子那样让人恶心。
涅朵奇卡的继父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精神极度疯癫、偏执的音乐天才，他的天才被他自己的骄傲和堕落所糟蹋，他一边卑躬屈膝地乞怜于朋友的施舍，一边却又狂傲自大、不可一世地骂遍了世上的提琴家。他的可怜形状赢得了涅朵奇卡的同情，她甚至对她的父亲充满了一种“母爱”——她的继父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太任性、充满幻想、太不负责任。她一次次受嗜酒如命的父亲的乞求，把从母亲那里得到的钱送给了他，在母亲面前承担一切责任，从而在心灵上备受煎熬——她怎么不知道那些铜板对于母亲的意义？她怎么不知道母亲正因为赚这几块钱而累坏了身体？可是对父亲的同情和爱，使她一次次置母亲于不顾。她唯一从父亲那得到的只是一个含糊的承诺——他将带着她离开，去一个挂着红色帐幔，金碧辉煌的好地方，彻底地摆脱贫穷、苦难。为此，她甚至暗暗希望母亲死掉……
然而随着一个提琴天才的到来，父亲的精神癫狂达到了极限，他再也不能给自己找任何借口，因为那个天才无懈可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打败，于是他疯了，在黑暗中，他谋杀了涅朵奇卡的母亲——出于绝望，出于不能调和的痛苦。涅朵奇卡目睹了这一切，她在战栗中以为，这是她父亲兑现承诺的时刻，她在惊恐中热盼着父亲带她逃亡……然而逃跑的半路上，她未泯的良心使她放心不下母亲，她说，她想回去叫上母亲（她不知道母亲已经死了，或者说，她宁愿相信母亲没有死），然而她的父亲却在她转身奔向母亲的时候，仓皇逃跑了！涅朵奇卡顿时间失去了一切，更痛苦的是，她爱她的父亲，她只想追上他，对他说她爱他！如果他不乐意，她绝不愿拖累他，可是父亲啊，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她了。
涅朵奇卡的第二段生活经历，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也许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爱上一个同龄人，甚至是同性的朋友。卡加郡主正是这样一个容易得到爱的孩子，她漂亮、活泼、骄傲、聪明，她一下子成了虚弱的涅朵奇卡心中完美的偶像。她以自己的方式爱上了卡加，尽管卡加不可一世，对她不理不睬，可涅朵奇卡对她的爱却与日俱增。她甚至为卡加主动承担下了淘气的后果，被关在小黑屋里一整晚。而卡加就像所有生活无虞、娇生惯养的女孩那样，既天真烂漫又任性刁蛮，涅朵奇卡对卡加的爱是战战兢兢的，是纯真无邪的热爱，而卡加对涅朵奇卡的爱，则掺杂着倨傲、怜悯、感动的成分，但是无论如何，两个正值童真无邪的女孩子彼此谅解、相爱，疯狂地拥抱亲吻对方，也让人感慨只有在那样的年龄才能如此的纯粹吧！
可惜好景不长，卡加和涅朵奇卡因为种种人为因素不得不分离了，而且一别就是八年，在书的最后，也没有出现卡加的身影，让人不禁玄想——也许即使她们再次相见，也不能像儿时那样相爱、那样亲密无间了。我跟我童年时代的“卡加郡主”便是如此，纵然仍有联系，仍会互寄卡片，可是那种热情，疯狂的热情却再也回不来了。
涅朵奇卡少年的时光，是另一个凄然的故事，也就是书的第三段。她的收养人是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男主人是一个不苟言笑、威严而郁郁寡欢的官员，他的妻子则是柔弱、善良、卑微到尘土里的女子，她对自己的丈夫有着近乎孩子气的崇拜和畏惧，而她的丈夫则对此置若罔闻、安之若素。在涅朵奇卡来到这个家庭之初，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女主人把她全部的爱都奉献给了涅朵奇卡，似乎是作为自己没有得到的那份爱的补偿，她教她读书、陪她玩、让她享受童年的乐趣……一切都看似十分美好。可是就是在这样的家庭中，涅朵奇卡还是感到了一丝不安，一种神秘的气氛笼罩着她的生活。渐渐地，女主人对她的态度有所改变，时而热情、时而冷漠，时而心不在焉，时而又自责自怪。涅朵奇卡一天天长大，她的好奇心使她敢于偷窃了藏书室的钥匙，并在没人的时候偷偷阅读那些大人们藏起来不给她读的书。多亏了这些书，她才获得了很多乐趣。
然而一次无心的发现却改变了这一切：她在一本书中发现了一封情书，那是许多年前一位男子写给女主人的情书，通过这份情书，她得知了女主人的秘密——原来她曾经爱过另一个人，而她的丈夫对此却毫不知情。
涅朵奇卡的心偏向了软弱可怜的女主人，她藏起了这封信，小心翼翼保存着这个巨大的秘密。同时她开始觉得男主人是一个阴险、面目可憎的人，他似乎刻意隐瞒着自己的感情，在妻子面前展露着一个主宰者的风度，他从不轻易流露自己的想法，这让这对夫妻之间总是存在着嫌隙、猜疑和痛苦的纠结。涅朵奇卡看来，痛苦的只有女主人一个。
直到有一天，一个无心的疏漏，使得男主人看到了那封信——他还并不知道这封信是写给谁的，他误会这是涅朵奇卡的情人所写。于是他认定了涅朵奇卡是一个品质低下、不可救药的孩子，他在妻子面前大发雷霆，想要赶走涅朵奇卡。这时，涅朵奇卡又一次选择了牺牲自己，她竭力隐瞒这封信的真相，宁愿自己受到不公正的惩罚，可是在争执的过程中，透露出来一个可怕的真相：这个真相就是，女主人竟然一直怀疑涅朵奇卡和她的丈夫有染！她如此维护、怜爱、亲近如母亲般的抚养人，这个表面上如此柔顺、充满爱心、常常自责的监护人，竟然有着这样龌龊的念头。涅朵奇卡这时才知道了他们夫妻间日益生疏、互相隔膜的原因，知道了一切——人性，永远是有丑陋的一面的，哪怕你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哪怕你最亲近的人、你最爱的人都会疏离你、抛弃你、背叛你，还能相信些什么呢？
书中的涅朵奇卡是一个当事人，也是一个旁观者，作者通过她的眼睛，去看世间的人们——得到的结果是悲观的，他对人性的解剖鲜血淋漓，哪怕一点点余地都不留，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可是我觉得他并非绝望的，他不是也塑造了卡加郡主、涅朵奇卡这样的纯真、可爱而善良的人物吗？在他的心中，也许只有孩子是纯洁的、无邪的，而那些成年人则徒有一个空虚的躯壳，他们的精神萎缩了，他们的爱扭曲了，他们心里都住着一个永远长不大的软弱任性的孩子，这不仅是他们不可饶恕的弱点，也成了他们痛苦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