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Шатов 2025-03-11 08:10:01

涅朵奇卡:陀的艺术观与“女性视角”

看完约瑟夫·弗兰克的陀传第一卷后,我更加为陀没能写完《涅朵奇卡》而感到可惜了,因为在陀原本的构思里涉及到一些我相当感兴趣的主题。首先《涅朵奇卡》是陀的主要作品里唯一以女性为第一主角的。之前曾和友邻讨论过陀的小说从风格上是否属于“直男大部头”。另外,作为一个后世印象里的“保守主义者”,陀对女性问题的看法一向容易引发争议。因此我很好奇这样一部原题为《一个女人的历史》的小说,他会写成什么样子。另外,主角涅朵奇卡在陀的构思里会成长为一名女歌手(这和陀本人是一位歌剧爱好者,并且受了乔治·桑同类型小说的影响有关),陀想借由她的经历来探讨那个时代有关浪漫主义艺术观念、有关艺术与道德和社会责任的关系等一系列问题。所以如果顺利写完,这大概会是一个女版约翰·克里斯朵夫式的故事。可惜突发的被捕与流放改变了这部小说的命运,使得它在女主角还未成年时便戛然而止了。即使这样,以上主题依然有所体现。

小说第一部分最有意思的是继父叶菲莫夫这个角色,以及涅朵奇卡的家庭关系。叶菲莫夫是个落魄音乐家,而且某种程度上是一个受扭曲的、极端化的浪漫主义人生观影响的人,这使得他身上集中了浪漫主义文化的一些最糟糕特点:例如极端自恋、自命不凡,眼高手低、易自暴自弃,对付出者的自私与冷漠。童年的涅朵奇卡出于某种相似的幻想家和艺术家人格,狂热地爱着并同情自己的继父,为他不惜欺骗自己辛苦操劳养家的母亲。而母亲在她看来则过于世俗、过于严厉、过于琐碎,甚至像是个阻碍她和父亲通往更灿烂人生的障碍一样。正如她父亲所认为的,自己是因为结了婚才变得平庸、堕落,才葬送了自己的才华。这些矛盾最终酿成了一场惨剧。而涅朵奇卡在后来的人生中,才逐渐转向了对自己母亲这类人的同情和理解,并调整了自己因幻想家和艺术家特质而迷失的道德情感。她对艺术的认知和同情对象经历了一个从继父走向母亲的过程。

按约瑟夫·弗兰克的说法,这样的思考一方面源于陀对当时流行的浪漫主义观念的反思,一方面源于他的家庭经历,尤其是与父亲的关系。陀的少年和青年时代正值欧洲浪漫主义思潮对俄国影响最大的时期,他很喜欢德国浪漫派文学那种将现实和理想极端对立的“幻想家”特质。而自恋正是浪漫主义的核心特征之一,因为正是自恋造就了对人个性和情感的肯定以及审美化,例如卢梭《忏悔录》的浪漫主义特征就体现在它是“自恋式忏悔”。但陀后来也很快意识到了自恋的副作用,例如以自我浪漫化来掩饰利己主义,再例如他的文学界同行身上那种虚荣做作和道德空虚的风气。以及这种自恋发展到极端的结果——人妄图以自身取代上帝,更是陀后来强烈反对和批判的。尽管如此,陀依然是个深受浪漫主义观念影响的人,尤其欣赏那种保持幻梦和被理想所激励的能力。因此在《涅朵奇卡》里他试图找到一条中间道路,来刻画一个具有幻想家和艺术家气质的女性,是如何在自己的经历中探索相关问题,并最终将浪漫主义观念与道德、同情心、社会良知结合起来的。

另外按约瑟夫·弗兰克的说法,涅朵奇卡和母亲的关系很大程度上取材于陀和自己父亲的关系。陀的原生家庭常常受后人误解,例如弗洛伊德就想当然地认为陀父亲应该是一个老卡拉马佐夫式的人物,而陀本人有弑父情结。但从约瑟夫·弗兰克的研究来看,陀的父亲是个相当规矩、保守、顾家的人,是个虔诚的教徒。而且他十分敏感,常受自己的情绪和精神问题的困扰。对子女十分尽职尽责,但同时也古板、严厉、见识狭隘、易情绪化。陀青少年时代对父亲怀有一种既抵触、又同情和被感化的情绪,这种冲突形式在当代家庭里或许更接近很多自我意识强烈的子女和母亲的冲突,而非和父亲的。在后来的人生阅历中,陀对父亲的同情其实逐渐增加了,因为意识到父亲也个可怜人,而且是个好人,对他怀有无私的爱和奉献。到了晚年写作《卡拉马佐夫兄弟》时,他的父亲和曾经的家庭其实是个被怀念的正面例子,而非卡拉马佐夫家那种“偶合家庭”的原型。在《涅朵奇卡》里,主角也是随着自身成长逐渐理解了自己母亲的处境,并以此来修正自己早年那种偏狭的浪漫主义观念和自我意识。

第二个故事里,主角和卡加公爵小姐的关系,则充满了浓浓的女同气息。按相关资料的说法,这段依然是来源于陀本人和他男性朋友的关系。陀早年和自己亲密男性朋友的关系,曾让部分当代研究者惊讶于“他似乎有同的倾向”。因为双方不仅关系投入程度高,还具有类似恋爱的热烈情感表达、敏感心思,甚至控制欲和占有欲。《地下室手记》里主角对自己一段早年友谊的回忆也常被认为是陀自己的经历,主角试图对朋友施加某种控制欲和精神主宰,但最终分手。但这种关系明显不是今天意义上的男同,只是一种更感性、更亲密的男性友谊,具有那个时代的情感特征。从这个角度来说,陀在写自己的女性主角时,很大程度是把自己代入进去的,主角涅朵奇卡大概就是被当作一个女版的他自己来写的。不过也有些不同,例如主角和卡加之间那些明显具有身体接触和性意味的行为,确实更接近于爱情。另外陀小说这种忽视生活实感细节、专注于精神和心理领域的特点,使得他在把另一个性别当主角时,其实不容易因具体生活经验不同而暴露出一些问题,因此也算扬长避短了。

第三部分按约瑟夫·弗兰克的看法,是陀将他自己热衷的精神压迫以及“施虐-受虐”主题同女性问题结合在一起的尝试。主角新家庭的养母是一个因自己曾经想要出轨的“罪孽”,而长期受丈夫精神指责和精神虐待的人,而主角最终洞悉了这个家庭的秘密,站在养母一边进行了反抗。说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弱者的同情,我觉得和左派还有激进公民派不同的地方在于,陀所关心的“弱”往往不是社会学意义上的弱者,而是精神能量上的弱。例如他后来对激进派不感冒的一个原因在于,一个能用激进的、强硬的手段来反抗的人,很大程度上已经不再处于精神力上的弱势地位了,而是一种“强势”的姿态,因此是他提防而非共情的对象。但另一方面,如果说厌女的本质就是厌弱的话,陀恰恰是一个彻彻底底不厌弱的人,相反他对精神力上的弱有一种审美式的同情。影响精神力强弱的两个重要维度——理性和意志,都不是他的崇拜对象,相反他十分同情那些因无法控制感情或无法形成坚定意志和强硬姿态而处于弱势地位的人。在洞悉了人性的这一层秘密后,涅朵奇卡展现出了卓越的洞察力和反pua能力。正如她为养母辩护时所说:“你想保持凌驾于她的优势地位……因为你想战胜她的幻觉,战胜她病态的胡思乱想,以便向她证明,她犯了错误,而你则要高尚的多。”如果小说继续下去,这大概会是主角进行社会道德反抗的主要基点。可惜作品到此也就戛然而止了。

年度图书 历史/文化 年度图书 社会/科学 年度图书 外文小说
©2024-2025 vim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