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篇目多为3.5星,但《六脚马》一篇直接满分。《六脚马》手法巧、情也真,扬长避短绝伦精彩,是作者擅长的诗性裁片,能串起山沟风物、昔年回忆、浪漫意识流;略施障眼法的形式全是在为内容发功,初读不妨碍体验,重读则斑斓映现。将「摩的」这么一个小事体写得如此细致洞然,是了不得的本领。“马帮红颜”之女春水终于驾马杀出重围的高潮,其实很有梦幻风格的热血日漫色彩。女性的苦难何尝不可借童话道来?
不过,作者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写土野、写民间,这份「土」,必然是预先细细过了筛的,与沈从文的湘西式童话是两回事。这本身不是一种问题,只是对于素材的不同处理方式,就像马尔克斯的魔幻马孔多,其内在逻辑是由历史/命运的筋骨密合着想象力的骨髓锻造而成的。
然而马尔克斯的故事,肌理是非常丰润的,每一个扎实的细节都不会与人物的具体处境相悖。当然,拉出来和顶级大文豪作比较,有点欺负人了,我只是想说,在人物和细节塑造上,作者或许还有很多可以改善的空间。
这一点,我觉得《鳄鱼慈悲》这篇就比较典型。其中老爷爷被现代智能手机搞得头晕的那一节,同样也是采用了夸张变形、昏沉如梦游的写法。Apple的logo在老年人眼中是“一个苹果被耗子咬一口”,这里好像还没问题,到了微信与支付宝的界面,在一片迷惘中似乎幻化成种种厅堂、并被爷爷拿来与年轻时“在地质队住的房子”作比较,感觉便有些牵强,以及,画面中还出现了“企鹅”(QQ)和“不知品种的白狗”(京东)。
——我的拙见是,在一个对智能手机完全陌生的老人的认知里,倒是更可能压根认不出QQ的logo其实是小企鹅(我给我的爷爷、姥姥、姥爷都看过,他们就完全没明白这种简笔画),或者并不会留意到手机的logo。作者拟构了人物眼中可能的具体事物的「情态」,但尚未很好地掌握如何模仿人物的「目光」。
再比如《鳄鱼慈悲》的开头,“云南的河里都有鳄鱼么,我家床上躺着的怕是玛丽莲·梦露哦。”梦露似乎也是一个略显突兀的意象。不是说在和老人搭话的人里面,就没有人听说过玛丽莲·梦露,知道是有可能知道的,但这个带着复古和文艺风格的性感外国女郎,不太想象得到会成为第一个跳到当代国人嘴边的“梦中情人”、并与老人展开对话。这个空,填许许多多的当红女星、填短视频里的网红,都比梦露更有可信度。这样的例子在整部作品中隔三差五会冒出来一个,文艺腔和知识分子话语有点浓,略有“出戏”之感。
大概是由于诗性太盛、小说经验正处于生长期,这些的作品的孔隙都比较疏落。《神农的女儿们》、《从五楼一跃而下的牧童》、《野更那》、《孔雀菩提》……女性的善与美、巫性与灵性,多为剪影式和散文式的,才华横溢,但并不常是从故事的血肉中自然生长出来,比较松散。最脱线的就是《银河蘑菇》,直接写了一个不“追求意义”的故事。我个人不算偏爱,但它们很松弛、很自由,像动画片《爱、死亡与机器人》(第一季)中“沙漠深夜、深海异象”的那一集,儿子一跃而起,与空中巡游的长鲸、晶莹的硕大水母、闪闪发光的游鱼相嬉戏,在梦与现实的时空缝隙间,文字/文学性/想象力自行蔓延而出,凌于现实之上,甚至开始吞并现实(在动画中,儿子命丧鱼口,留下惊骇而悲痛的父亲为这出聊斋式故事做见证)。
詹姆斯·伍德(James Wood)曾经批评托妮·莫里森的“魔幻现实主义”,说她“披挂着一身的多愁善感向前飞奔”,并用诗意的逻辑偷换了故事的逻辑。其实这个现象,似乎许多灵力丰沛的女性书写者都比较容易踩雷(另一个通病是“拿比喻句开画廊”)。
用一个具象的象征总领全文、串通故事逻辑,是《孔雀菩提》这本集子的统一格式,恰如同某一特定纲目的云南雨林植物图鉴。说一句题外话,真的很羡慕拥有独特地域经验的写作者,可以一点点构建自己的红高粱之乡自己的约克纳帕塔法自己的马孔多,慢慢栽培,让这份微型景观枝繁叶茂、根系相连,毕生的思考和真情之所在都一点点灌注进去。
这是作者的第一部小说集,感觉是稳扎稳打的风格。这种统一风格的象征,用好了,是《六脚马》这样的;工整些的,则如《昆虫坟场》:怕虫子的女人应该找个不怕虫子的男人 – 要是当初找了那个也怕虫子的(我自己主动喜欢的那个书生气男人)会怎样?- 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女人还是要学会自己灭虫啊。而至于《野刺梨》,我个人觉得有些单薄和老套,简直有点《哦,香雪》的既视感。
作者写出了这个乡下女孩的纯善纯美和被命运捉弄的不幸,但她只是纯善,似乎少了一些乡下女孩独有的狡黠和智慧(尤其是她还是单亲家庭出身,总觉得好像该更闯实些),加之也是读过书、见过一定世面的(既然她的同桌是家里有钱的孩子,那么这所学校大概也没有很差),被骗得过于轻易。人物的行为动力,是为了自尊心,想证明实力给阶级差异很大的老同学看,以及不想再因为直播遭遇骚扰和调笑,但急火攻心,便落入圈套。加之“野刺梨”的直白象征,有种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的风格,是青涩之作。
个人喜爱程度:《六脚马》>《神农的女儿们》>《木兰舟》>《鳄鱼慈悲》>其他;期待作者今后的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