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的阅读动机有二:一则,两月前读了杜布拉夫卡的《疼痛部》,重新唤起了我少女时代阅读波黑战争史料的记忆,对于前南的兴趣再次来到高点;二则,柏琳这个名字令我感到耳熟。去年从伦敦飞回北京的长途飞机上,似乎正是听着她的播客入睡。那期博客的内容已经全然忘记了,但她讲述旅程和世界的方式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在书店看到这本书,翻阅完序言就买下了。
前南从时间和空间上离我这代中国人,都有种又远又近的感觉。即使不学习国际政治专业,也一定听过使馆轰炸,铁托,萨拉热窝这些标记历史的词语,但对于这个地区究竟发生过什么,表面故事下的历史细节,大部分是不关心也闹不清楚的。这本书并不致力于梳理这些历史的毛线球,但是却抱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求真目的,作者想用自己的感官,脚步去亲自测量这只巴尔干火药桶。
这种爱具体的人,记录具体事件的写作,总比干巴巴的时间轴罗列更能击中我。
小时候为了开一场模拟波黑战争战后商议的会,我曾整个暑假都埋首于阅读从中世纪至今克-赛-穆相互屠杀的恩怨。太多冗长的名字,条约和意义不明的宗教概念让我彻底失去线索。现在想来那本由同龄人整理的厚厚的pdf真是糟糕的读物。但是从某种程度上,那种艰涩的阅读体验又让我始终保持着对这段历史的好奇,也算另一种成功。
历史奔流不息,为什么巴尔干始终火药味十足?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如何面对这种过于沉重的历史,他们对于摇摇欲坠的未来又怀着怎样的态度?
作者从来没有避讳自己“外来者”的身份,即使做了不少功课,她也保持着一种克制的,谦逊的观看视角。对于同为外国人的读者我来说, 这种有距离感的写作显然更能代入。
如果说杜布拉夫卡的写作给我一种切肤之痛,柏琳的写作则让我能从理性的角度理解这种痛从何而来。
整本书读下来,我感到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无措感。
这种对于过于庞大的事物的无措感是六年前促使我开始学习国际政治原因。在这些年的学习中,我常常感到失望,因为我发现大部分人都希望去驾驭国际风云变幻发生的前因后果。试图成为那个看上去像能把控,掌握和预测世界局势发展的人。但对我来说,这个学科的魅力一直来自于,理解理性穷尽时人们的无措。
这种无措来自于,即使身在其中的人无法窥见全貌,但站在高处远观的人们,又永远无法理解身在其中的人的感受。战争,屠杀,无止尽的国际会议,条款复杂的条约都是这种无措的注脚。但是太多学者却将其误当作国际政治的本体。这本书里作者行经的所有城市基本都被这种“无措”笼罩着,无论是斯洛文尼亚看似超脱的置身事外,还是萨拉热窝和其族群分布一致的东西互博,又或是贝尔格莱德沉浸在往日旧梦里的迷惘,都是被历史震荡后,余韵悠长的无措。
历史从来没有暂停键。未及理解往事,新的冲突与始料未及又滚滚而来。人们如何反应又无时无刻不影响着历史的走向。
这种迷人的交织,让我重新想起学习国际政治的初衷。虽然从国际政治的角度而言,这本书完全不合格——理论松散到几乎没有,历史脉络混乱。但是它却触及了很多我认为是理解巴尔干问题的核心。
比如作者引用的这句“他们的爱是那么遥远,而他们的恨又是那么近。穆斯林望着伊斯坦布尔,塞尔维亚望着莫斯科,而克罗地亚人望着梵蒂冈。他们的爱在那儿,而他们的恨在这儿。”
是呀,如果聚居于此的人只有对彼此的怨恨和隔离的动机,事情本不至于复杂如此。正是因为之间交织着太多爱,眷念和向往,才会分不开,理还乱。
阅读这本书的饥饿感和新奇感,让我意识到,这些年在正儿八经学习国际政治过程里对这个学科几乎丧失殆尽的兴趣,在我终于告别了学院后,春风吹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