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也觉得有必要重温已经读过的书,”第三位读者说,“而且每次重读时都仿佛在读一本新书。是我自己在不停变化才看到了前所未见的新东西呢,还是书是由许多变量组成的?每当我重温上次阅读的感受时,得到的印象总是出人预料地与从前不同,不能获得上次的印象。有时候我觉得这次阅读比上次阅读前进了一步,例如对该书精神的理解更深入,或对该书的批评更强烈。”
《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中这段话大约就是我对该书的印象,应该会在某个时期拿起来再翻阅,因为,以现在的文学素养和认知水平,并不能完全读懂那些新奇的文学叙事方法以及卡尔维诺心中作者、读者与文学作品应该从属何种关系。
让-马里·古斯塔夫·勒·克莱齐奥曾说过:“我相信,一位作家首先就是一名读者”。(引用这句话的时候,我忍不住想起他另外一句话,“这不是因为我对引经据典有什么偏好 ——我发现通常博学之人和没什么文化的人都对引经据典怀有无可救药的偏爱—— 因为无论我们是否愿意,文学常常会以某种方式替代我们自己的记忆”。)
在本书中卡尔维诺站在“女读者”与“男读者”的位置,以第二人称的视角,叙述“你”和女友柳德米拉,从书店购书、阅读、讨论,最后结为夫妻的过程。
小说共分为十二个章节,每章之后都镶嵌有一部小说的开篇:夜行人在小车站徘徊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家族世仇的《在马尔堡市郊外》、气象站策划越狱计划的《从陡峭悬崖上探出身躯》、间谍活动和党派之争的《不怕寒风,不怕眩晕》;复仇杀人和处理尸体的《望着黑沉沉的下面》、电话铃声蔓延到信息网的《在线条交织的网中》、万花筒聚焦世界的《在线条交叉的网中》、和日本母女纠缠的《在月光照耀的落叶上》、印第安村落寻母记《在空墓穴的周围》、街头漫步遐的《最后结局是什么?》。(这十个标题连起来读又是一部小说的开头。)
这些小说的片段并不存在任何逻辑关系,杂乱而零碎,就是书里所写的,男读者和女读者买书时买到装订错误的图书,拿回家才发现只有个开头,然后男读者疯狂寻找结局,开始了一段离奇的寻书旅程从书店、波迪尼亚-乌格拉语言文学研究室、大学讨论会、出版社、咖啡馆、柳德米拉的家、瑞士的一幢别墅、阿塔圭塔尼亚国、伊尔卡尼亚国到图书馆,绕了一大圈,总是遇到奇怪的人、心仪的柳德米拉的冷遇以及从一个坑掉入另一个坑。这些,卡尔维诺并没有给我们一个解释,反而,表达了几种类型的读者样貌。
读者之一,罗塔里娅:她借助电子科技手法在几分钟内读完一本书,她说,“如果一部小说在一定刺激频率下能使被试的视觉注意力达到一定数值,那么这部小说便是部成功的小说”。在卡尔维诺眼里她是众多读者的代表,他们的阅读和评论独断而专横。
读者之二,伊尔内里奥(雕刻家):他眼里根本不存在什么文学形式,在他眼里任何书籍都雷同,而他的现代行为艺术才带给这些纸张以生命。同样,在这些读者眼里声光电才是最终赢家,“书本由一些基本粒子构成,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写到这,想起卡尔维诺在《新千年文学备忘录》里曾谈到,“这是一场祸害语言的瘟疫,它体现于丧失认知能力和直接性;变成某种自动性,往往把一切的表达都简化为最通用、划一和抽象的陈套,把意义稀释,把表达力的棱角抹去,把文字与新环境碰撞所引发的火花熄掉”,但是,“当一种新的艺术形式以骄人的成就取代传统的艺术形式时,其实它本身已经开始了步入经典行列的光辉历程,并将逐渐被一种更新或更时髦的艺术形式所替代。”卡尔维诺也曾在他的小说《树上的男爵》里屡次提到传统阅读的意义,其中有一个强盗贾恩·德依·布鲁基阴差阳错地爱上柯希莫借给他的书,在阅读过程中唤醒了在他心灵里潜藏已久地渴望正常的家庭生活、亲人、亲情、美德,憎恨恶人和坏人的情感,甚至在在被捕审判期间还惦记着小说主人公的结局。这个荒诞故事里的贾恩像不像在等待这十篇小说结局的我们?
如果说,前面两种类型的读者是与作家隔阂的人群,那么柳德米拉就是卡尔维诺心目中比较理想的读者了。
读者之三,柳德米拉:灵动聪慧、善于思考不盲从。她的阅读范围宽泛,求知欲旺盛。她认为,“造书的与看书的人之间有一条界限。我愿意做个看书的人,因此时时注意站在界限的这边。否则就会失掉读书时不掺杂私心的那种愉快感,变成另一种人,我可不愿做另一种人。”与男读者急躁的性格相比,她无论面对何种小说都从容不迫。但她也令所有人捉摸不透,没有一位作家能够同时满足她的各种要求。
卡尔维诺借着柳德米拉之口表示:
1、“它能使我立即进入一种明确、具体而清晰的境界。我特别喜欢小说把事件写得要么这样、要么那样,即使是现实生活中那些模棱两可的事件也应该这么写。”
2、“我觉得书中写的东西不应该就是一切,不应该实实在在,应该有点捉摸不定,字里行间还应有某种东西,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东西……”
3、“我现在真想看这样一本小说:它能让人感觉到即将到来的历史事件,有关人类命运的历史事件,就像隐隐听到远方的闷雷;它能使人的生活充满意义,使人能够经历这场尚无名称与形状的历史事件……”
4、“只要她需要,就应该存在符合她愿望的、具体的一本图书,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那本图书在什么地方。”
5、“是那种只管叙事的小说,一个故事接一个故事地讲,并不想强加给你某种世界观,仅仅让你看到故事展开的曲折过程,就像看到一棵树的生长,看到它的枝叶纵横交错……”
6、“我最喜欢读那些一开始就令人感到焦虑的小说……”
7、“它们在极其复杂、残酷与罪恶的人际关系周围蒙上一层似乎透明的外罩。”
8、“它要在世界毁灭之后才赋予世界以意义;它赋予世界的意义是:世界即是世界上的一切事物的毁灭。世界上唯一存在的事物就是世界的毁灭。”
卡尔维诺警醒地认识到读者之善变和批评之全面,所以他一直在尝试文学实验,从《通向蜘蛛巢的小径》到“祖先三部曲”再到《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时间零》、《帕洛马尔》、《看不见的城市》、《宇宙奇趣集》、《命运交叉的城堡》,他用眼花缭乱的文学创作,带我们走进一个诺大的迷宫。
卡尔维诺说,“20世纪文学主流是在语言中、在所叙述的事件的肌理中、在对潜意识的探索中向我们提供与生存的混乱对等的东西。但是,20世纪文学还有另一个倾向,必须承认它是一种少数人的倾向,其最伟大的支持者是保罗·瓦莱里(我尤其想到散文家和思想家瓦莱里),他提倡以精神秩序战胜世界的混乱”。卡尔维诺对文学的前途抱有信心,因为唯有在阅读中,文字通过它的特殊手段能让读者在复杂的世界中沉静下来重建自己的心灵秩序。
最后,以残雪的评论结尾(因为还有其他什么手法我也不明白了)。残雪写到:“读完卡尔维诺这本崭新的小说之后,我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即:实际上,自古以来那些伟大的文学家艺术家在自己作品中追求的,正是这种垂直的,关于时间,关于本质的写作。虽然有的人自觉到这一点,有的人不自觉,但只要进入到这种语境里,作家就会变得像鬼使神差一样受到牵引,奔向那冥冥之中的目的地。因为文学艺术就是人的精神的发挥,最符合人的本能。现代人早已面目全非,但现代人对于本能的渴望比古人更为强烈和浓缩。穿透堆积的沉渣和黑暗曲折的岩缝,到达久已荒芜的欲望之地,是一个真正的现代人的当务之急。而卡尔维诺,是一名进行这种探险的英雄。他的探险带动了世界上无数的读者,使读者在各自的领域里进行那种灵魂的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