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P_Hemisphere 2025-03-14 08:10:01

生活的礼物

德博拉·利维,1959年出生于南非约翰内斯堡,她的父亲是一位工人阶级出身的犹太历史学者,母亲出身于殖民家庭。利维一家在1968年举家迁往伦敦。

利维是小说家、剧作家和诗人。早期代表作有《美丽的变种人》和《吞咽地理》。近期的小说作品包括入围布克奖短名单的《游泳之家》和《热牛奶》,此两本都已有中文译本。浦睿此次引进的是利维从2013年开始出版的工作三部曲——一系列散文式的回忆录。

《生活的代价》是利维工作三部曲之二,由14篇短文组成。利维在本书里讲述了自己离婚后的工作与生活,以及母亲去世带来的打击等种种状况。本书原版的副标题是“一部工作自传”,对现代女性来说,家庭与职业同样是工作,她们身兼数职——职业女性、母亲、家务工作者,像利维这样离异的单身母亲则要肩负更多——比如说修修下水道。

在游离婚姻破碎的船板后,利维带着两个女儿住进了一幢破旧大楼的六层公寓,这里有一条像电影闪灵里的场景一样的恐怖走廊,利维亲切地称之为「爱之廊」。在这个新的生活空间里,利维努力让它变得舒适一些,比如在阳台搭建花园,将卧室漆成黄色又再恢复原样,但仍旧没有一处安静的地方可以供她写作。婚姻的分裂把过往的生活全部打碎,像在海上掀起一阵暴风雨,但正是这种混乱之中潜藏着新的生机,通往自由的生活。自由当然有价格,但如利维所说「如果连自身的自由都无法想象,那我们过的便是一种错误的生活」,历经种种的利维恐怕已不能想象再次过回从前那样的生活,她的挑战不是重建而是开辟新的途程。从依附在婚姻当中的女性神话逃离出来,也是从虚幻的NPC回到物质生活的历程,这意味着你亲自修补下水道、路边满手黑油的修车、头顶着三片树叶参加一场会议的机会大大增加。对利维来说,生活就是语言,它与写作是牢不可分的。

写作的吸引力在于它邀请你在事物的表面攀爬,不仅看到树,还看到活在其中的虫子,你会发现语言和生活的生态中,一切彼此相连。

——来自「重力」一篇

利维继承了普鲁斯特和杜拉斯对物的偏爱。比起将物视为纯粹的装饰物,她更愿意为它们编织故事,或者说是她在其中看到了故事。物是为欲望投射的生活之实体,利维带我们在这些物之间摆渡,寻求或躲避,逃离后再奔赴。正如克拉拉所说「我们想要删削过往,这其实这是一种压制知识的反动愿望。」。逃离破烂的船只看似行之有效,实则会在下一回遇到船板时再度返回过往,这也是迷迭香之用——或物之使命——一枚飞往过去的子弹。

利维说写作是在表面之间攀爬,而写作者最重要的是观看、倾听和对世界的关注。达洛维夫人想给自己买束花,可以说,花是将达洛维从既往的生活里抽身出来的重要物件。利维将注意力落在生活中的物体之上,发现它们有着惊人的力量:迷迭香在时空里穿梭,鲜花会带来伤口的记忆,渔网里兜着女儿的童年时光。不仅仅是实在的物,颜色和声音也没有被作者漏掉。黄色作为对全新生活的憧憬与「漆黑发蓝之暗」的蓝色是利维生活中的主色调,声音在「屋子里的脚步声」里像一个蒙太奇将利维从欧洲之星带入梦中,梦里孩童的她见到了已有儿女的自己。这些生活之中物质的东西,经过利维温柔的目光吸收化为文字落在纸上,在这段黑暗的时光里利维摸索着的钥匙正是物本身。

在工作三部曲里,我们会发现利维对于女性之间的联系非常关注,她时常谈起波伏娃的选择,引用杜拉斯的「物质生活」,也特别留心身边女性的声音,不论是对她冷嘲热讽的珍还是使用巧妙的语言为她打气的克拉拉,也包括与母亲和学生的关系。在第三部《自己的房子》里,我们还能看到利维与女儿们的互动,隐约在代际关系里建立起一条女性情谊的纽带。

利维的母亲逃离自身的上层家庭,嫁给工人阶级的父亲后,不仅要照顾家庭,在丈夫被捕的四年里她还靠着打字维持生计。家庭与生计也是利维母亲的工作,在此母亲与女儿身份重合,利维开始理解母亲,甚至发现这个爱幻想的母亲远比自己勇敢。当母亲作为利维生命的参照点消失后,生活的陀螺仪仿佛缺失了零件,一些稳定的东西开始偏移、失常,她失去了方向感,对此她说「我和自身起源的连接被切断了」。甚至在之后的某些时刻,当利维朗读自己写过关于母亲的字词时,当她试图买下母亲喜爱的猫头鹰的耳环时嘴里突然蹦出「哦不不不不」时,痛苦会再袭来,丧恸不会消失,就像海浪。

丧恸没有隔阂。丧恸像海浪,像疾病发作,像突然的忧惧,令我们的双眼盲目,并将抹消生活的日常属性。

——琼·狄迪恩《奇想之年》

一个女人不再作为某人的妻子生活,她必然要问——我是谁?召回自己的姓名是这场生活之战的必经之路。利维在此三部曲的第一本《我不想知道的事里》,不想知道的事正是那些离自己太近的——比如说自我,比如说自身的处境,作为女性也好作为母亲也好,利维在书里重新考虑这些切身之事,就好像在黑暗的隧道里扶着墙壁前行。作为那黑暗之壁的是物质生活的重力和周遭的人类。

在利维遇到的形形色色的男性中,有毫无意外把自己当世界的主人的,有为了掌握自己的伴侣的行踪从英国前往巴黎去取一双妻子并不想穿的鞋子的,甚至连她的男性友人也多次问她是否打算重回婚姻生活,因为「它能提供象征性的保护」、「一个人不适合你」。这个男性主导的社会似有若无的向她递出“橄榄枝”,然而利维早已游到更远的地方。这本小小的回忆录里我们很难忘记那些在精神和物质上支援过利维的人们:为利维提供小屋的西莱亚;像女人一样哭的男人,他与利维共享着失去亲近之人的痛苦,也更好的鼓励和宽慰她;而克拉拉,她用「甜蜜生活」来形容利维的当下。在这黑暗的时期,物和人们都在闪着光为她照亮路途,让利维更加坚定地前往新的生活。

“生活的代价”背面是“生活的礼物”,正是对自由的追寻这一体两面的行动让利维获得彻底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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