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知无生 2025-01-20 11:30:55

登山的“江湖”——读《比山更高》

《比山更高》是一本讲述上世纪90年代至今约30年中国阿式登山史的著作,书中描写了很多中国登山界的前辈与新锐人物,他们中有的已为了追求理想而与山共眠,有的仍然活跃在中国登山界。

登山似乎是件简单、容易理解的事情,然而,越对“山”有了解,人们对“山”的认识就越发地区分开来。就像是一个江湖,江湖上有少林武当,也有华山峨眉,各种各样的门派都在追求极致的武学,但因为对“武学”究极奥义的理解不同,门派间还是形成了很大差别。

《比山更高》就是本很好的,帮助我们梳理近代中国登山群体内部分化、发展的一本代表作。分化是成熟的标志,理解登山群体的内部分化,也有助于后来者塑造自己的登山理念,在选择时有的放矢。


登山的江湖如何分化为不同的门派,书中是以散文化的,报告文学化的方法穿插记叙的,例如,对于传奇登山家严冬冬的一次次登山选择,他如何在不同的登山风格之间纠结,最终如何选定了他自己的登山哲学,从这些很细腻的记叙,都可以看出中国登山江湖是如何一步步分野的,但是,这种记叙可能缺乏一种横向的总结。以下的文字,我们尝试提供一个总结,把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梳理一下,看看中国登山者究竟是如何分成不同的小派系的。总得来说,影响这种分化的主要有五大要素:

1. 山地地理。山,有高有低,有平缓,有陡峭,高山白雪皑皑,低山绿树成荫;平缓适合健走、奔跑,陡峭则适合攀岩,虽然都是山,然而适合开展的山地运动不同。高海拔登山,阿式登山,山野徒步、越野跑与野外攀岩等运动项目,是在不同山地环境下开展的,山地环境,很大程度影响了这些运动的分化过程,例如,在亚洲,喜马拉雅攀登长期是中国山峰攀登的主流,而欧洲如法国却盛行阿式攀登,这与亚洲多8000米级别高峰,而欧洲多2000-3000米险峰是不无关系的。

2. 人体生理。人初次尝试登山时,对自己的身体禀赋还缺乏理解,因此会尝试许多不同的山地户外运动。然而,经过长期摸索,人们会认识到自己的身体天赋的独特性,从而分别走上了不同运动门类。举例来说,有的人长距离有氧耐力极好,但无氧状态下的爆发力可能欠缺,这样的人在越野跑项目中可能表现出众,但是攀岩水平可能遇到瓶颈;有的人,在攻克阿式山脉的险峻地段时能够展示出惊人的天赋,然而在8000米级别山峰的攀登中却可能力不从心。这些山地运动过程中的切身体验,帮助人们找到自己真正擅长的领域,因此也就出现了分化。

3. 审美偏好。人们的山地审美不尽相同,有人偏爱喜马拉雅山的博大,有人喜欢拖雷峰、川口塔峰的峻峭;有的人喜欢岩石地貌,有的人喜欢冰雪地貌;有的人喜欢热带雨林,有人喜欢高原荒野……人们对山脉本身及其地貌的审美差异太大,因此,心中理想的“登山”应该在哪里,应该是登何种山,哪座山,这些问题便千人千面了。当然,审美判断也是逐步形成的,一个人完全可能从高海拔登山者转变为阿式登山者,或者相反,因为他在生活的历程中逐渐形成了一套新的审美判断。

4. 登山经济学。登山一定要筹集资金,然而,从筹集资金的数量,方式上看,不同人的选择差异很大。能够筹集大量或相对大量资金的人,愿意花钱买来相对的安逸,例如,享受更高比例的向导服务,享受从大本营到登顶的各个阶段充足甚至奢侈的物资供应等。然而,为了达到这一目标,他们要有另一份收入不菲的工作,或者须通过营销公关,获得高额赞助。当然,部分山峰的经济门槛本就相对较高,即使不愿支付溢价,也必须要为了通行证而支付费用(例如珠峰南坡);如果想要攀登南极的文森山,或非洲的乞力马扎罗山,无论攀登难度如何,首先便需在昂贵的路费上想办法,因此,想攀登这类山峰的人,也必然同时是“经济理性人”,像管理项目一般,严谨地追求收入,计划支出。

然而,一些家门口的山峰,虽海拔不高,却未必缺乏攀登的挑战性,人们不必寻求太多的资金支持,便可背包上山,开创属于自己的线路,开创这样独立、自由的路线,摆脱资本的束缚,也是阿式攀登的追求之一。事实证明,本地登山者是登山精神的重要源头,没有任何外地登山者会比本地登山者先了解附近山峰的细节,我们仅需考虑一下美国的优胜美地,英国的凯恩戈姆高原,以及欧洲的阿尔卑斯山,这些山地都诞生了强烈的本地登山文化,一个来自外国的攀登者,哪怕他是登山超级明星,他也无论如何也不能保证,一次旅行式的攀登,就能够使他对本地山区的了解超过当地的向导。旅行的人,他对于一座山的兴趣是虚浮的;而本地的人,他对于山有家园一般的热爱,这种热爱是登山文化的源头。因此,经济实力、登山实力、对登山的热爱,三者之间的确是不能划等号的。

5. 登山哲学。人因为哲学理念,人生理解的不同,对登山意义的反思也有所区别。有的人,登山对他而言是一种存粹的热爱,这样的人拒绝任何登山的商业世俗化,保持一种纯粹的、独立的登山客身份;有的人,进入高山只是因为这是一种现代的“终南捷径”,他们进入大山深处只是为了博取名声,或者说,将博取名声作为主要目标,因此这类人需要团队,需要媒体曝光的支持。

这两种人——抽象的理想主义者与现实主义者——都是少数派,而绝大多数人处在这两类态度的中间,他们喜欢登山,走进自然,但也重视,或者说至少不蔑视、不拒绝登山带来的世俗声誉。于是我们便会发现,登山界有一些人追求极致的独立自主,例如独立无氧攀登一些险峰,追求痕迹的最小化;而另一些人,大张旗鼓地雇佣团队,享受登山服务,以此为天经地义,这些现象背后,是不同的人生观直接的斗争。


从上述五种衡量维度综合来看,阿式攀登是一种轻装快速攀登峻峭高难度山峰,追求哲学上的自由灵活、独立自主的登山流派。这种登山流派,从名字看固然是承接自欧洲的阿尔卑斯地区,不是中国固有的登山流派;然而,并不能因此说,中国传统登山文化中缺少了阿式攀登的价值追求。在人口较少,登山者较少的古代,如李白、徐霞客这样的攀登者,本身就是中国自有的阿式登山者,许许多多我们不知名的,山林乡野之中的砍柴人,采药人,隐居者,也都是独立的阿式登山者,因为中国人从古至今不缺乏对登临的向往,对自由的追求。

在阿式攀登已经渐成气候,甚至成为一个新兴产业的时间点,我们要反复揣摩,回味阿式攀登的哲学本味。为自己登山,追求自己的极限,不受外在条件束缚。只要有这种精神,在家门口的山便可以践行阿式攀登;相反,如果追求某种捷径,心地不纯,即使去了川西、白河、阳朔,登上无数高海拔山峰,仍然是个世俗人。在一切商品化的今天,读这本书,要读它的真精神,阿式攀登不是一个光鲜亮丽的新符号,不是一个塑造新的登山明星的新噱头,而是:

追求纯粹、自由登山的理想。

这种理想是中国五四运动以来文化理想的一种延续,是中国文化接受外来有益元素进行的一种自我革新。任何社会,追求理想的人总是少数,因为理想是抽象的、形而上的。然而,没有理想,就如同失去方向,人不能仅仅低头做事,也要抬头看路,中国的登山事业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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