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国人来说,对于美国移民问题最深刻的印象或许就是“特朗普墙”(Trump Wall)了吧。2017年,时任美国总统的特朗普签署政令,动用联邦资金在美国-墨西哥边境修建一堵墙,阻拦从墨西哥穿越沙漠进入美国的非法移民。民主党曾反对特朗普的这种强硬移民态度,在拜登胜选后便停止继续建造移民墙,却在2023年放弃了自己在竞选时的承诺。
其实,早在克林顿时代就已经出现了美墨边境墙。这堵墙在小布什乃至奥巴马政府期间都在不断加固。非法移民问题一直是扎在美国南境的一根刺,每年都有无数迁移者千里迢迢赶到美墨边境,企图穿越边境前往美国生活挣钱。走私者、毒贩和强盗夹杂其中,使得美墨边境成为犯罪的温床。大批非法移民的涌入也引发了美国社会的治安问题。
和在边境线北部困扰的美国公民相比,边境线南部的迁移者每天得和更多的东西作斗争。《全球真实故事集》中的一篇纪实作品“五兄弟”展示出了一个试图移民的拉美家庭: “五兄弟中一个死了,一个残疾,一个在逃,一个被驱逐出境,还有一个住在被毒枭控制的地盘上。”而在边境线上,迁移者们更是处在生与死的边缘。为了到达美国,迁移者们必须躲过无处不在的边境巡逻队和强盗,并穿过横跨两国边境的索诺拉沙漠。正如《移民路上的生与死》英文书名The Land of Open Graves,这片沙漠成为了迁移者们的“露天坟墓”。
美墨边境的非法移民问题显然牵扯众多,但人类学教授杰森·德莱昂选取了最简单却最有冲击力的研究起点:尸体。迁移者在路上究竟遭受了什么?又是什么导致了他们心怀希望地出发,回到家的却是支离破碎的尸体?德莱昂的答案落在了“威慑预防”政策所造成的暴力上。
苍蝇。
“我记得最深的就是那些烦人的苍蝇。”
沙漠中,人类学者面对着一具已经腐烂爬满苍蝇和蛆虫的尸体,而这具尸体在半天前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就是这本书开篇所呈现的场景,再冷漠的人可能都会为止一颤。“变成一具尸体”是非法迁移者们常见的归宿。德莱昂聚焦于非法迁移者在路上所遭受到的种种暴力,开始了他的质询:是什么导致了这种暴力,使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这样一具尸体?
答案可以有很多:沙漠严苛的自然条件,迁移者自身穿越沙漠的企图,边境巡逻队的追捕。各种各样的自然与人为因素叠加在一起,实施了这场对于边境移民的暴力。德莱昂将这种由多种因素的集合而构成的行动者成为“异质集合体”。德莱昂假想了一组迁移者队伍,他们在路上被强盗打劫,被边境巡逻队冲散,在沙漠中因缺水而掉队,最后走投无路向边境巡逻队求助,但同伴早已力竭而亡。在这个过程中,沙漠、个人意愿和巡逻队这些性质各异的因素集合在一起,主导了对迁移者的暴力。
但德莱昂更进一步,他犀利地指出这些因素的融合并不是巧合,而是有意为之。边境巡逻点的围墙的设置刻意诱导迁移者选择最难走沙漠路线,目的是让吃人的沙漠来威慑迁移者。他设计了一个实验,将猪的尸体换上人的衣服,丢弃在沙漠的不同环境中。最快两天,猪的尸体就被秃鹫啃食干净;到了两周之后,放在猪口袋中的名片也消失不见。实验中猪尸体的下场就是许多迁移者的结局——在沙漠中丧生,连能辨认身份的完整尸骨都没有留下。对于相信亡灵的拉美人来说,这无异是肉体和精神的双重冲击。而边境巡逻队正是利用沙漠的死亡暴力,来充当吓退迁移者的武器。
一具面目全非的无名尸体为德莱昂的指控增加了重量。发现这具尸体时,人们只能从长发辨认出她生前是一位女性。尸体的五官已面目全非,法医砍下她的右手才得以辨认出她的身份。随即,这具尸体和右手被送上飞机,送回流着泪等待却认不出她的家人身边。早在当她踏入沙漠时,就已经被异质集合体当作一具“身体”(body)对待:被强盗打劫,被沙漠蹂躏,被巡逻队威慑。而讽刺的是,在她死后,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才被当作人和公民来对待,立即被赋予了遣返的“权利”。
然而,面对边境异质集合体的死亡威慑,没有迁移者停住脚步。这些迁移者们还遭受着另一种更深层次的暴力,使他们不得不朝死亡迈开脚步。德莱昂指出,这种暴力是一种涉及广泛的“结构性暴力”:一方面,贫穷的迁移者受到美国经济的吸引,希望北上追求更好的生活;另一方面,美国既需要这些廉价劳动力来填补社会空缺,又不愿意承担这些移民带来的社会负担,在移民政策上不断紧缩。这一矛盾的局面让移民者们一次又一次地冒死尝试着。他们的来处是地狱,目的地是天堂,只是去往天堂的路途上处处都是绞刑架。
但是,德莱昂并没有深入分析造成这一结构性暴力的成因,而是用人类学的方法,通过展示真实的迁移者故事来映射这深层次的暴力。有两位乐观开朗的迁移者,一位希望北上讨生活,一位被遣返后希望回美国与家人团聚,他们在边境一边打工,一边一次次尝试穿越边境。有一位十五岁的少年,他希望去美国寻找在那儿打工的父母,却失踪在沙漠之中,只剩下亲人们徒劳地期待某一天能发生奇迹。还有一位被遣送的迁移者说:
对墨西哥人来说,边界根本不存在,我们会一直尝试到成功为止。我们相信瓜达卢佩圣母会保佑我们。只可惜有时你的身体跟不上信仰。”
移民路上的种种悲剧并非简单地谴责边境巡逻队就可以避免的。德莱昂没有试图揭示出移民问题的复杂根源,只是揭示出了其中显而易见的不正义:任何人都不应当被如此对待。然而,这些浅显的不正义,却恰恰被愤怒的普通民众所忽视。他们轻易地辱骂迁移者在沙漠中乱丢垃圾,却未曾想过这是因为迁移者一边扛着沙漠的酷热,一边躲避着强盗和巡逻队,没有多余的体例扛起一个背包。他们欢呼着“特朗普墙”的建立,却未曾想到这依旧只是边境杀人计划的一部分。而那些高喊“尊重人权”和“开放边境”的呼唤,常常被认为是精英们的世界主义傲慢与空想,却也建立在挽救生命的扎实论据之上。
固然,这一人类学素描所唤起的人道主义情感并不是对这些声音的最好回应。迁移者家乡的贫困,美国经济需要与移民政策的矛盾,以及非法移民带来的种种社会问题……若这些困难没有解决,迁移者们依旧会不顾生死往沙漠里冲。由宽松边境政策所引发的犯罪与混乱也扎扎实实地影响着每一个人的生活,对于生活在边境的美国人来说,这些危险与混乱比起移民者的生命来说更加切近。美国公民和非法移民者的矛盾依旧会愈演愈烈,最终的结果只可能是更高的“特朗普墙”,更加残酷的异质集合体暴力,还有更多的尸体。
毋庸置疑,只有更全面的研究才能告诉我们如何彻底解决边境上的不正义。而在“什么是正义”的回答出现之前,德莱昂所唤起的人道主义声音或许是减少这些不正义的唯一武器。根据这些声音,人们在考虑移民问题时,或许能少一份被身份和情绪所捆绑的非理性偏见,多一份对于同为人类的另一个人所遭受的不公正待遇而产生的愤慨。而这份愤慨并非仅为与美墨边境问题切身相关的美国人所有,而是所有人类的共有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