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时,为了加深记忆效果,潜意识中我时常将法国象征派三剑客与意大利的隐逸派三杰相对应,尽管两者风格与代表诗人并无多少共同点。
象征派三剑客自不用说了,隐逸派三杰的大名,至今还记得:蒙塔莱、夸西莫多、翁加雷蒂。不过我不大清楚,为何会将他们命名为“隐逸派”,他们的生活旨趣,与中国的陶潜、林逋,美国的梭罗、狄金森之流并无多少瓜葛。不过隐逸派的另一译法——隐秘派,倒多少透漏了这个派别的一丝特点。
隐逸派的特征之一,大约很少为时代高唱赞歌,相反吟咏的却是无尽的“生活之恶”。作为隐逸派的年长者和开创者,翁加雷蒂自然不例外。比如:
大地在阳光下
愉悦地战栗。
它的暴行
是温柔的。
书写“生活之恶”之所以成为隐逸派的标签,与他们身处的历史境遇不无关系。翁加雷蒂与其他两位,都先后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尤其是作为二战纳粹国之一的意大利,他们所经历的人间灾难重重,创伤累累,势必就会体现在一行行的诗作中,这是每个真诚的诗人不可逃脱的职责。
现实生活是苦涩而艰难的,充满了大量的罪恶与无数的受苦,因此,一首首心灵的悲歌泉涌而来。所以从接触这几位诗人的作品起,就能清晰地感受是行里隐隐的伤感与撕裂,尽管他们表现并非浪漫派那种张扬的宣泄与痛斥,但这种隐秘的悲痛,更能产生巨大的共鸣效果。
相较于其他两位,翁加雷蒂的诗,更明显的是那短促的音节和简致的句式,寥寥数语,往往更容易俘获我。如这首《傍晚》:
被太阳缝在一起的
滚滚乌云
薄纱似的上升中
生命一点点泄漏
还有这首《落日》:
天空羞红的脸
在爱的流浪中
唤醒绿洲
这首短短的三行诗,以非同寻常的手法描摹了一场落日景象,吹拂着少有的一股清新之风,没有一丝伤感与悲观,读来如坐春风。
还有诗人的这首《今夜》,大约是他早期代表作之一,同样只有短短三行,却让人读来念念不忘,记忆犹新:
今夜,
我的忧郁
依靠在微风的栏杆上
有些官方评论认为诗人仅仅刻画人的内心世界的微妙情绪和瞬间的感受,而回避现实生活的重大题材,我觉得这是一种糊涂的无理的挑刺,每个诗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书写方式与风格,难道只有直接或赤裸裸地描写战争与现实灾难场面的文字,才算是直面现实吗?这个案例,就像拉美那位曾以爱情诗为世人瞩目的外交官聂鲁达,晚年后似乎是为了刻意标榜自己共产主义身份,写下了大量所谓的“现实题材”的作品,风格也一改从前,然而他那些晚年的作品如今有几人阅读呢,除了早年那本薄薄的爱情诗集。晚年的聂鲁达不过是一个在写作生涯直线堕落和降格的诗人而已。
身为隐逸派,我是敬佩他们的,那些精细而幽微地体现时代创伤和人们内心痛苦的诗人,才称得上是伟大的诗人。他们的伟大,在于以瞬间的隐秘体验,击中那个时代巨大的精神面貌,进而体现一种永恒的悲剧与人类命运。
因此,那些瞬间的诗意,总是极致简练,毫不拖泥带水,毫无一丁点口水的残余。比如诗人这首《宇宙》:
用大海
我为自己制造
一具
冷棺。
这首短诗并非仅仅表现一己狭隘的私人情绪或体验,而是反映了时代所带来的仿佛笼罩了整个宇宙的巨大灾难——我们生活在人间地狱里,即使漫步在大海边,阳光明媚的生活依旧犹如冰冷的棺材。一种囊括一切生命的灰暗的时代气氛,令人感同身受。
还有诗人晚年的这首《一个人》:
初始让我们歌唱,
我们歌唱着结束。
仅仅两行,通过初始和结束,映射着生命的诞生与死亡,产生巨大的反衬,隐秘地暗示对人生不幸的诅咒。每个人的出生都是喜悦的,而现实的灾难压得人们喘不过气,都希望这生命能早些结束。这种夹杂着悲观的愿望,聊聊几个字,无不透露世道之恶。
这本诗选里,最短的一首大约是《巴别塔》,仅有一行:
一大群昆虫在血液中交配
昆虫这个意象,究竟隐喻着什么,结合时代背景,读者见仁见智。这个血淋淋的触目惊心的场景,令人不忍细想。
算了,就不去想了。还是翻阅诗人的其他诗吧。比如《永恒》,我个人非常喜欢:
在一朵花被摘而另一朵被赠之间
不可言喻的空无
现实的隐喻与朦胧、隐秘、玄妙的哲思相互交融,产生出一种巨大的想象空间,注定在不同的读者内心会不同的感受,甚至会引发不同的回忆,这也是一首好诗的标志之一。
不管怎样,从前历史的伤痛,那些充满悲哀的文字,至少启示着后世的我们,应当珍惜眼前的一点阳光与和平,在平淡的生活里努力汲取甜蜜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