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Zoe 2025-03-07 21:58:41

耳目一新的阅读体验

拉美作家都是怪物。他们不断地尝试新的写作方式,社会现实主义、心理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和结构现实主义,而且并没有停留在炫技和流水线套路上(拉踩一些欧美畅销小说,就不点名了)。

在这本书中,“结构现实主义”大师略萨将故事肢解成碎片,安插在人物的对话中。他在开头就埋下伏笔,随着小说的深入,可能只是一句话,那些令人困惑的谜底淡淡被揭开,对读者而言宛如耳边突然炸起惊雷。读书的过程就好像你在雨中坐车,车玻璃上一片雾蒙蒙,你读一点,窗外景象看似清晰一些,但又马上回归迷蒙,除非你把书看完、雨过天晴,这种悬疑感真让人欲罢不能。

全书内容围绕着本书主人公圣地亚哥(又叫小萨)和他父亲曾经的司机安布罗修在酒吧中长达四小时的对谈展开,这也是书名《酒吧长谈》的由来。

这本书展现了1948年-1956年的秘鲁在奥德里亚统治时期的社会样貌,描绘了各个阶层的人物的生活。在那8年中,秘鲁闭关锁国,政府无休止的贪婪腐败行为,使得整个社会都处于混乱之中。

而故事,正是从1956年往回倒叙的。

在小萨和安布罗修的对谈中,时常会插入其他人物的对话,于是你看到的内容就成了:

“安布罗修:…

人物a:…

人物b:…

人物c:…

安布罗修:…

人物b:…

人物c:…

人物a:…

小萨:…”

其中,安布罗修和小萨处于一个1956年的情景回忆之前的事,而人物a、b、c处于过去的场景,两方的对话看似是割裂的,但是多读几行,你就会发现他们谈论的是一件事/一个人的不同角度,而这些角度正好可以拼在一起,组成一个较为立体的印象。这就好比电影里不断切换的场景镜头。当然,故事里也可能同时展开3-5方的对话,看似纷繁复杂,这也是略萨想要达到的效果:全面地、立体地、让人五感全开地感受情节。

不止是对话,在故事中,略萨还运用了意识流手法来展现主人公的内心世界,小萨不断地自问他是何时倒霉的(读到最后,我觉得他的性格让他早晚要倒大霉)。最戳我的是小萨在大学时与一男一女展开的三人友谊,他爱上了女孩,嫉妒她和另一个男生相处的内心片段:

“今天早晨我们一直在一起。毒蛇似的蠕虫又出现了。我们没去上课,因为哈柯沃对我说:我想单独跟你谈谈。毒蛇宛似一把锋利的尖刀。我们在共和国大街上走着。一把尖刀变成了十把尖刀。我们在展览会公园小湖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阿雷基帕路的双行道上行驶着来来往往的汽车。一把尖刀慢慢地插了进去,另一把拔了出来,接着又慢慢地插进了一把。圣地亚哥和阿伊达在林荫道上走着,路上很暗,空无一人。另一把尖刀又插了进去,像是插入一个软皮面包,他的心像面包屑一样,碎了。那微弱的声音突然停止了。”

以及,当小萨对父亲的敬爱一朝崩塌时,

“‘你好,爸爸,’圣地亚哥站在过道的尽头,背后是柜台,电车工人们在大声说笑,旁边是一排消毒牛奶瓶,蚂蚁在饼干筒之间消失了。‘对,是我,妈妈好吗?家里人都好吗,爸爸?’”虽然和父亲打着电话,但世界的噪音和其他细节突然无限放大,那种悲哀和麻木,我好像就站在小萨旁边,看他在窗外的车流阵阵中,看他在报社的人来人往中,平静地同父亲寒暄着,脸色却像刚从坟墓中走出来的人一般惨白。

书中人物的命运如同绳结般交错在对话中。a和b说着话,听着b口中淡淡带过的c的事,结果c其实是a的亲人;a和b说着话,听着b口中的妻子,实则b和b的妻子都被a和a的亲人玩弄过;a和b说着话,b说我从不对您说谎,但每句话都是谎言;a和b有关系,但直到最后作者才告诉你;a和b都认识c,a和c交好,b杀了c,a睡在b身侧,却对此一无所知……越往后读,命运露出的嘲讽笑容渐渐扩大。

书中人物的性格和形象,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揭露出来,而是一点点地随着对话浮现,如同洋葱剥皮。

小萨,大资产阶级的儿子,一面想同大资产阶级划清界限,坚决地搬离家里;一面又犹犹豫豫,心中割舍不掉亲情。他总是被命运推着走,就像他描述自己的婚事一样:

“我对自己的婚事很满意,”圣地亚哥说道,“问题是这实际上不是我自己决定的,是命运强加给我的,同我的工作一样,同我身上发生的一切事一样。说起来不是我做事,而是事做我。”

小萨很像迷茫中的我们,他并不像某些光芒四射的主角那样,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总是随波逐流,因为心里不想成为某人而去上某个大学,因为喜欢某人而参加学习小组,因为从家搬出不知做什么所以进了报社,因为害怕孤独而和安娜结婚……你看的时候可能会想,他怎么老这样啊,但,你不是也这样吗?被命运推着走。

安布罗修,一个黑人,他曾是小萨父亲的司机,在更早之前,也是“反派”堂卡约的司机。他初出场时老实巴交,但是随着故事的发展,你看到,他在妻子阿玛莉娅(曾是小萨家的用人)面前巧舌如簧,在强权堂费尔民(小萨父亲)、堂卡约面前唯唯诺诺,在凯妲面前面红耳赤、像个陷入初恋的少年。他麻木不仁,从不思考,认为只是命运待他不公,直到贫困潦倒时,才终于明白是大人物造成了他一生的悲剧,但为时已晚。

堂卡约,如果世上有人不被任何人喜爱,他就是那个人。他深谙人性,玩弄权术、骄奢淫逸、内心空洞,相貌十分丑陋。但他也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现实就是这样,恶有恶报说到底只是懦弱又无力反抗的人的一种美好愿望罢了。

堂费尔民,非常立体的一个角色。他深切的父爱令我多次动容,但他对待底层阶级的伪善面孔比堂卡约的真小人更让人感到憎恶,可是,你还是会想,至少对小萨而言,他是个好父亲。略萨对这个角色的刻画真的很好,你恨他,又可怜他,但“可怜大资产阶级还不如可怜可怜你自己吧”。

书中对女性角色的刻画也让我感到意外。奥登西娅(堂卡约的情妇)和阿玛莉娅、凯妲之间的友谊/爱情,在悲剧的结局到来前给人带来些许温情。男人都是群臭混蛋,女人才知道如何安抚女人。最后凯妲拒绝承认和奥登西娅的来往也很现实,死的人已然死去,活着的人还要活着。

在那风雨飘摇的社会中,要么你站在强权的那一方,要么你的命运就被强权左右,如果你想站在中间,那么即使你内心稍微安宁,生活也依然是悲惨的。

非常现实,没有奇迹。读完后,我又有了重读的想法:这一次,带着所有秘密的答案从头开始,相信又会发现更多命运之海中的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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