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激发过去的记忆会破除它的光环。又或许,重构过去的尝试最后可能不过是苍白的模仿,从而暴露出我们以为如此强大的包袱其实那么贫乏。——《疼痛部》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1949-2023)
读完柏琳的《边界的诱惑》,想起手头还有一本关于前南人的书正好适合一起读,而不同于柏琳到访巴尔干地区的时间——过去已经被夯实在过去,湖面被打破时的喧嚣、甚至涟漪都已褪去,乌格雷西奇则是那个时代的亲历者,所以她看到的、感受到的,描绘的正是震源中心的群像图。
倒不是说乌格雷西奇写的就比柏琳写的更真实,只是忽然想到,柏琳真正想去的其实不是巴尔干,而是南斯拉夫存在的时空。然而,不论是《边界的诱惑》还是《疼痛部》,哪怕其中的时空错着位,却有着一个无可争辩的共通点,即是一切历史图景的成立方式都基于个体的生活。在《边界的诱惑》中,在南斯拉夫时期过得好的人会觉得南斯拉夫存在比较好,过得不好的自然是相反的看法。在《疼痛部》中,真正令人们心碎的并非南斯拉夫解体,而是战争夺走了日常、正常、惯常。
而作为历史的亲历者,一个用毕生的写作维护母语的人,乌格雷西奇书写《疼痛部》所要表达的,反而不是对“思南”情感的歌颂,而是批判。她批判被“思南情节”缚住的知识分子表现出的自怨自哀,也批判干脆抛弃民族感情的泛世界主义表现出的妄自菲薄。乌格雷西奇很犀利的找到了真正应该感到屈辱的点——不是南斯拉夫解体了,而是“南斯拉夫”理念已经被自己人活生生玩烂了,它已经失去了崇高理想的内涵,沦为了政治表演的把戏。而令人气愤的,并不是人们失去了国家,而是人们为了一个缺乏真实基础的虚幻的国家概念彼此针锋相对、大打出手,还让别人看了笑话。
所以人最终被抛回自己的迷思,其实早晚都会发生,只是对作为流亡者的前南人而言,这个问题更加尖锐。而作者乌格雷西奇毕生都用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写作,拒绝克罗地亚作家这个身份,将自己定义为“后-国家”写作者等做法,提供了第三种思考——或许“身份认同”也是一个迷惑性的概念,而我们真正需要的认同只有一种,那就是能让我们从中找到认同的表达,作为无形的自我延伸,一种能将超越语言的事物联系到一起的表达,是比“民族”、“群体”、“国家”更有用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