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最近看到的最棒的书,用非常简单明了的理论说明了大规模灾难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我们无法预测灾难的到来,而是因为我们没有建立足以有效应对随机波动的结构——事实上,以人类的认识水平,预测未来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任务,在这方面的努力,只需漏掉一个线索,就难以阻止灾难发生,更不要说实际上我们可悲的认知力会错过这个世界提供的大多数信息。
守夜人理应永保警惕,但实际不可能,只要时间够长,人为疏忽在所难免,而即使守夜人确实能够永葆警惕,只要整座城市依然由紧密相连的木质建筑构成,全城大火终究只是时间问题。要想预防火灾,请用阻燃材料建造城市。
但是,阻燃材料其实也仅仅是“坚韧”,而非“反脆弱”,坚韧并非脆弱的反义词,它仅仅是保持原状,反脆弱的真实含义在于,具备这一属性的事物,不但不会在风险中受损,也不仅仅是保持不变,反而具备从中受益的能力。
具备反脆弱的事物就像九头蛇怪,每被斩掉一个头就又生出两个,放在生物体上,这意味着免疫系统自我强化,以及毒物兴奋效应,放在战争中,意味着将主力安置在掩体之后,而积极派出大批(相对于主力总数仍然微不足道,但属于精英士兵)的斥候,在投资学中,意味着杠铃(双峰)策略——将90%的资金放在最安全无风险完全保值的地方,而将10%资金投入回报没有上限的高风险行业,比所有资源都投入中等风险领域要好,因为“中等风险领域”实际上无力抵抗偶然的毁灭性灾难,从而导致全军覆没,而偶发性毁灭灾难降临永远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无视不可预测灾难造成影响,则其他时间99%正确终将毁于一旦,这就像一个人拉着大车展开一场收获丰厚的财富之旅,道路上却有一道不可回避的深坑裂谷,无法越过裂谷,即意味着旅程中所有收获化为乌有,而事实上从人类历史足以了解,未来无法预测之致命裂谷注定一再出现。财富之车不具备飞越能力,则最终必将失去一切货物。
我们这个增熵的世界并不遵守线性法则,百年一遇洪灾之后,千年万年一遇洪灾到来只是时间问题,而即使它们在数十年内接踵来到,亦不足为奇。火鸡以为饲料代表人类爱意,却料不到感恩节终将到来。我们的预测能力既远未能完全捕捉自然规律,亦永远追不上我们自身的复杂化程度,注定在未来遇到无数次前所未见的危机。
事实上,毁灭性灾难带来损失无法平衡,而偶发性机遇带来增长亦不可限量,是否能恰当优化自身组织结构,是为反脆弱与脆弱之根本区别。
故而通过追求全面稳定消除波动等于推动整体脆弱,此类行为无异于通过建造无菌室抵御病菌,通过收回斥候降低损失,通过寻找职业投资代理人确保收益。
事实上,代理人结构是典型的反脆弱结构——但只限于代理人自己,因为他们可以运用别人财富获取利润,而当遭受风险时却无需自己担负全责,此乃经典成本转嫁、风险转嫁、选择权盗取结构,而鼓励此类结构即等于给盗贼授勋。
作者举出汉莫拉比法典——建筑师建造的房子若倒塌致屋主死亡,则处死建筑师,若导致屋主儿子死亡,则处死建筑师的儿子。
此类规定在今天看来似乎有违人道,然而其中深邃睿智与筛选功能确实值得体会,这一规定首先从主观意图上绝对提高了恶意损害的代价,进而从客观上确保生存下来的都是称职的建筑师。
而天真人类在文明演进过程中,权力者总是倾向于过高估计自己力量,而弱小者普遍习惯惰性,追求安逸,于是双方穷尽毕生之力用于消灭威胁、追求稳定,共同构建过度干涉,医源性损伤,集体脆弱。
欧洲成功迈入近代化,只因相互掣肘导致动态平衡局面接近原始自然规律,而东方君主英明神武,统一四海,万民诚服,于是抽出手来叠床架屋,率领全体民众积极冲向奥卡姆剃刀。
有人和我说东方文明也实现了动态平衡,我只能说对于东方文明,“动态”意味着十个人里面有八个被砸出脑浆,“平衡”意味着文明基本自我了断之后再由自然规律出面收拾残局,此等“动态平衡”即使无脑猿猴也能做到,实在无法作为文明成果进行鼓吹。
随着文明发展,复杂化确实为不可避免之趋势,今日我们这个世界正变得联系日趋紧密,地区相关性不断提高,换言之我们正不可避免地走向复杂系统,走向风险共鸣,走向集体脆弱,因为人类架构在未知自然威胁前依然微不足道,而香槟酒塔无限堆积必然导致一触即溃。
正因为如此,时刻保持头脑清醒,避免盲目乐观,才更是必要之事。
自给自足封闭农村所需担忧只有气候,而所能增收无非粮食,而如今时代,地球另一端的随机事件就有可能让你失去一切,或者一夜暴富——两者区别只在个体是否具备灵活性,能够反脆弱,站在非线性概率弧线的有利一方,在随机事件面前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