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李斯本 2025-03-22 08:10:02

译后记:一颗寂静主义者的心

距离译稿完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当我坐下来写这篇译后记时,一些画面仍不断重现⋯⋯一个男人,站在高高的海堤上,群鸟纷飞,在他脸上投下瀑布般的倒影。北海辽阔无边际。那个人走在旷野,那个人等在河谷,那个人躲避着农场上充满敌意的眼睛,缓慢,安静,没什么表情,忽然就过去了十年。

或许只有这样的一个人才能写出这样一本书。他写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冬天,一对迁徙至英格兰东南沿海过冬的游隼,写自己日复一日的追逐和毫无节制的沉迷,写每一场惊心动魄,每一次稍纵即逝,写他目光所及所有的恐惧难耐与满怀柔情,写他桎梏人生无法排遣的羡慕与哀愁。这些文本充满了一种巴洛克式的繁复与精致,但他的叙述始终是寂静的,仿佛因害羞而欲言又止,仿佛担心自己这不堪的人类的思绪会搅扰鹰的自由。像岩浆潜涌在地底,他将心事都克制在万物的细节里。你要足够寂静,才能发现:这不是一本关于鸟的书,而是一本关于成为鸟的书。关于一个人,渴望成为人以外的存在,怀着对整个自然世界的悲悯与渴求,以及对整个人类世界的厌弃和疏离。

“我一直渴望成为外在世界的一部分,到最外面去,站到所有事物的边缘,让我这人类的污秽在虚空与寂静中被洗去,像一只狐狸在超尘灵性的冰冷的水中洗去自己的臭味;让我以一个异乡人的身份回到这小镇。游荡赐予我的奔涌的光芒,随着抵达消逝。”

遗憾的是,作为一个人,他一生都没有走出他的埃塞克斯。作为一个人,他平淡无奇,他近乎隐形,事实上,英语国家的出版人们在他去世多年后才获悉他的全名:约翰·亚历克·贝克(John Alec Baker)。他是土生土长的埃塞克斯人,一生都生活在当时还只是一个乡村小镇的切姆斯福德。他所受的正式教育于1943年结束于切姆斯福德爱德华六世中学,当时他年仅16岁。可能唯一具有自传性的情节是,他在完成这本书后即患上重病(也有说法是他是因为病重才决定写下本书 ):类风湿关节炎,并最终死于缓解关节疼痛的药物所引发的癌症。他从未在书中坦言自己患病的事实,但最粗心的读者也能感受到他正在遭受某种折磨,精神上的,肉体上的。他看待事物的方式透着一丝灰暗,甚至是一股死亡的气息,他对微观细节的感知似乎也因此更加敏锐。这个一心想要站到世界的最外面的人,这个渴望成为鹰并且用尽全力去成为鹰的人,却只能用整个余生在病榻上仰望,然后默默消失在世上。

某种意义上说,游隼和他确有着悲剧性的连接——死亡。这本书是他写给自己的挽歌,也是给游隼的挽歌。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的英国,正是对游隼而言最晦暗无光的时期:农药的使用极大地减少了英国乃至整个欧洲及北美的游隼数量,这一自然界最强大、最成功的掠食者之一,竟一度濒临绝迹,而我们的作者对此无能为力。游隼就是他自己。在他内心深处,猎人早已成为他所追捕的猎物。游隼那恣意翱翔、无畏无惧的场面曾经给过他多少慰籍,后来就给了他多少无望,一种不相信事情还会有转机的无望。四月,最后一只游隼的离去,就像唯一的同伴也要告别一样将他掏空。

但他的叙述仍然是寂静的。他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辽阔、空旷得多。作为一本日记,他的确极尽笔墨,为我们构筑了一个完整的世界,只是作为记录者的他,内心却常常陷入一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空无。他目睹了太多大地上的悲欢离合,偶尔也恐惧得失去骄傲,但他又是那么的确信,确信再大的惊恐、喜悦、喧嚣、悲痛、死亡……最后都会随日头落下,被黑夜覆没。而明天又是鸟鸣不断的清晨,昨日甚至不能凝固于记忆,就像生命本身。这日记一日一日,仿佛已持续了一万年,还将要继续一万年;这是一九六零年代的冬季,也是所有的任何的冬季。

我想,寂静是他对人生作出的最无力的反击。而翻译这本书,也是退去现实的高烧,尝试理解一颗寂静主义者的心。即使最后没有几个人愿意读完它,这种退烧对我而言,已经是天大的好事。

李斯本
二零一六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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