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雅可夫斯基在《穿裤子的云》中写到“你为什么叫我诗人?我不是诗人。我不过是一个哭泣的孩子。”虽然我是一个不太会读诗的人,但是却一直非常喜欢这首诗作,它纤柔、敏感、细腻又华美,它是一个男人,一个有着诗人灵魂的男人的心灵独白。而以长篇巨著《2666》享誉文坛的拉美作家波拉尼奥本质上也是个诗人,或者不如说作者本人其实未尝不希望如聂鲁达般以诗人的身份留下盛名。所以虽然他创作小说,却在小说里满布下诗人的眼,特别是在这本短篇小说集《地球上最后的夜晚》里,他于无味的叙述中植下绝望的氛围,他把诗歌的形式转化为小说的情绪,用疏离、孤独、无助的人群和破碎、流亡与失败的人生共同搭建成整部作品集的基调。
《地球上最后的夜晚》是国内引进出版的第三部波拉尼奥的中文版作品,但是这些短篇作品的创作却要早于《荒野侦探》、《2666》,就像马尔克斯的《枯枝败叶》、《没人给他写信的上校》之于《百年孤独》一样,《地球上最后的夜晚》亦是充满素材与雏形的味道。对于一些文学大家,我们有时会遭遇逆向阅读,显然《2666》对于任何一位读者来说,都会是一场艰苦的阅读之旅,当然,在这种破解与重塑的过程中也充满着阅读乐趣,不过以独立的文本来说,《地球上最后的夜晚》真的要轻盈很多,它们有几乎共同的主题——文学界的流亡与理想的绝望,它们也都有着几乎明晰的故事——半自传味道的经历,于是并不存在阅读的障碍。而它的另一重味道是痕迹性,某些片断与人物完全可以与《荒野侦探》、《2666》进行互照,所以这部短篇小说集既是一种邀约,也是一种解构,只有透过文本的表象走进波拉尼奥才能读懂所有隐匿的情感。
其实波拉尼奥自身的经历本就颇具传奇性,他出生于智利,有过政治信仰,闹过革命,遭遇过拘捕,进行过自我放逐;他热爱文学,却又不屑文学界的大师们,“从他的话里,我隐约看到一种幼稚的自负,从那以后我不断地在大部分作家身上都能感到这种毛病。”(邀舞卡)他前半生为理想写诗,后半生为生计写小说,正因为他清晰的知道他和他笔下的诗人其实不过是“一个平和又孤独的人面临死亡。一群形象,都是受伤的。”而最终“那些形象像落日一样逐渐淡出,剩下的只有伤痕。”(地球上最后的夜晚)所以在这部收录了14篇作品的小说集中,几乎所有的人物都沾染了文学的雾气,落魄与流亡、文人的相轻、文学理想的幻灭成为始终的主题,无论是依然挣扎在文学圈的二流诗人还是不得不改弦易辙的边缘人物,最终不是消失就是死亡了,许多故事就这样戛然而止,为读者留下无尽的虚无。
我总是在这些故事中读到兜兜转转的人生,而这些人生的属性必然也是属于作者本人的。波拉尼奥是拉美文学大爆炸后的作家,所以他的作品中充斥着大量拉美文学圈的人物,其中也不乏隐喻,可是他的视角却完全不同于马尔克斯、略萨那批作家之于自我及同僚的展示,在波拉尼奥身上总是有一种直达骨髓的孤独与荒凉,是文学的悲观,也是理想的悲情,或许这也正是来自于他纠结一生的诗人的心性——“我不是一个诗人:我知道,要想被人叫做诗人,应当过完全另一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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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裤子的云》/马雅柯夫斯基
你为什么叫我诗人
我不是诗人
我不过是个哭泣的孩子,你看
我只有撒向沉默的眼泪
你为什么叫我诗人
我的忧愁便是众人不幸的忧愁
我曾有过微不足道的欢乐
如此微不足道
如果把它们告诉你
我会羞愧得脸红
今天我想到了死亡
我想去死,只是因为我疲倦了
只是因为大教堂的玻璃窗上
天使们的画像让我出于爱和悲而颤抖
只是因为,而今我温顺得象一面镜子
象一面不幸而忧伤的镜子
你看,我并不是一个诗人
我只是一个想去寻死的忧愁的孩子
你不要因为我的忧愁而惊奇
你也不要问我
我只会对你说些如此徒劳无益的话
如此徒劳无益
以至于我真的就象
快要死去一样大哭一场
我的眼泪
就象你祈祷时的念珠一样忧伤
可我不是一个诗人
我只是一个温顺,沉思默想的孩子
我爱每一样东西的普普通通的生命
我看见激情渐渐地消逝
为了那些离我们而去的东西
可你耻笑我,你不理解我
我想,我是个病人
我确确实实是个病人
我每天都会死去一点
我可以看到
就象那些东西
我不是一个诗人
我知道,要想被人叫做诗人
应当过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生活
天空 在烟雾中
被遗忘的蓝色的天空
仿佛衣衫褴褛的逃亡者般的乌云
我都把它们拿来渲染这最后的爱情
这爱情鲜艳夺目
就象痨病患者脸上的红晕
你们的思想
幻灭在揉得软绵绵的脑海中,
如同躺在油污睡椅上的肥胖的仆从。
我将戏弄它,使它撞击我血淋淋的心脏的碎片,
莽撞而又辛辣的我,将要尽情地把它戏弄。
我的灵魂中没有一茎白发,
它里面也没有老人的温情和憔悴!
我以喉咙的力量撼动了世界,
走上前来——我奇伟英俊,
我才二十二岁。
粗鲁的人在定音鼓上敲打爱情
温情的人
演奏爱情用小提琴
你们都不能像我一样把自己翻过来,
使我整个身体变成两片嘴唇!
来见识见识我吧——
来自客厅的穿洋纱衣裳的
天使队伍中端庄有礼的贵妇人
像女厨师翻动着烹调手册的书页,
你安详地翻动着你的嘴唇
假如你们愿意——
我可以变成由于肉欲而发狂的人,
变换着自己的情调,像天空时晴时阴,
假如你们愿意——
我可以变成无可指摘的温情的人,
不是男人,而是穿裤子的云!
我不信,会有一个花草芳菲的尼斯!
我又要来歌颂
像医院似的让人睡坏的男人,
像格言似的被人用滥的女人。
选自《马雅可夫斯基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