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托马斯·曼毫不讳言自己的小说有“自传倾向”,因为他最清楚,每一位优秀的小说家都免不了化用自己的经历,甚至以己度人。托宾无疑是优秀的小说家,总能把握笔下人物的内心幽微之处,无论对方是一个巴塞罗那的底层移民,还是一位爱尔兰上流贵妇人。若是遇到与自己有暗合之处的人物,他笔下的内心戏绝对精彩绝伦,亨利·詹姆斯如此,王尔德如此,托马斯·曼亦如此。《魔术师》可以视作以亨利·詹姆斯为主人公的《大师》的姐妹篇,英语里Master(大师)和Magician(魔术师)可算双声,译成汉语后双“师”叠韵,相映成趣。同样,《魔术师》也是一部套娃式的杰作,明里写托马斯·曼如何将自己的经历改头换面写成小说,暗处是托宾将自己的心境和理解嵌进曼的内心。托宾说过:“在虚构故事里,没有什么是纯粹的幻想,没有什么是纯粹的捏造,这其中总是存在一种拉扯,你在所想和所知间寻找正确的方向。”
兄弟
《魔术师》有一点阅读障碍,就是曼家人实在太多了。托马斯排行老二,兄妹共五人。他妻子卡提娅有两个哥哥,他和卡提娅生了六个孩子。所有这些人物及其配偶的种种矛盾和困境,是托马斯·曼在写小说之外要操心的事,也构成了小说的重要内容。手足之争在任何大家庭里都是不可避免的,尤其当兄弟还是同行时。托马斯的大哥海因里希·曼也是一位作家,异性恋,持左翼政见,任何方面看都与托马斯格格不入,还跟托马斯讨厌的布莱希特相处甚欢。海因里希的文学成就跟弟弟没法比,他的小说《垃圾教授》被好莱坞改编成电影《蓝天使》(玛琳·黛德丽主演)才让他有了一些国际知名度。英国才子评论家克莱夫·詹姆斯(CliveJames)非常毒辣地指出:
以弟弟挑剔的眼光看,哥哥的艺术病根是草率:一个定期更新肥皂泡的间歇性喷泉。时常感到不耐烦的托马斯不得不降低自己的价值标准,说海因里希写得不错。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是托马斯要维持资产阶级的体面:维持家庭安定繁荣的表象是他盔甲的重要部分。相比之下,海因里希是个浪荡艺术家,而且越老越浪荡。后来在洛杉矶,海因里希的疯癫情妇也被当成了曼家的人,这要比海因里希的穷困潦倒还要让人难堪,因为穷还是比较容易救济的,但她那不可预测的当众出丑可掩盖不住。

“一战”时海因里希经常在报刊上发表反战言论,参加反战社会主义者的集会,“他认为战争不该是人们津津乐道的事,它没有促进文明和净化,没有创造真实和正义,也没有让人们更亲如兄弟”。托马斯认为“亲如兄弟”这个词是针对自己的,“他知道无论是谁读到海因里希的文章,都会明白这是在影射兄弟间的宿怨”。就连海因里希写左拉的文章,他都能读出刺儿,比如“创造者总是晚熟,而那些看似正常并且在二十出头就老于世故的人,必定很快才华枯竭”这一句,托马斯认为哥哥是在诅咒自己江郎才尽,并将原因归结于“无论是我凭那部书赢得了名声,还是我娶了一个富有的太太,还是我早就张罗好了房子,而他恋爱一再失败至今未婚”。内心深处,他大概也羡慕海因里希性向正常,行事磊落无须伪装,哥哥有胡闹的资本,而自己必须遮遮掩掩,用幸福的婚姻装点门面。

早年曼家排行老四的妹妹卡拉因为碰上渣男服毒自杀了,这件事在曼兄弟心里留下了永痕的伤疤(另一个妹妹卢拉后来也自杀了)。彼时大战尚未临近,他们还没有习惯亲朋好友接踵而至的死亡。托马斯和家人去威尼斯散心,他在海滩上凝视着绝美的少年,然后写出了不朽之作《威尼斯之死》。今天的读者一眼会看出其中的恋童癖倾向,说不定会从道德层面大加鞭笞,但当年的评论将之视作一曲老欧洲的挽歌,以及美与死这对人性的永恒主题。大导演维斯康蒂真是太懂了,拍电影《魂断威尼斯》时配了马勒《第五交响曲》的慢乐章,准确捕捉了人物心境和时代氛围。“二战”中海因里希希望已有诺奖桂冠加身的弟弟动用影响力帮他从欧洲营救前妻和女儿,把她们接到美国。海因里希问托马斯:“你能直接向总统提这事吗?”托马斯说:“不行,这个办不到。”兄弟之间自然懂得戳哪里最痛,海因里希说:“卡拉和卢拉是幸运的,她们离开了这个世界。”自杀是笼罩在曼家人心里的不散阴霾。

托马斯对卡提娅的双胞胎哥哥也极感兴趣,在观察了他们亲密无间的交流后,他开始想象以他俩为蓝本写个故事。故事里,兄妹二人看完瓦格纳的《女武神》(主角是乱伦的双胞胎兄妹齐格蒙德和齐格琳德)后有感于相似的处境,在妹妹婚礼前的最后一次独处时乱性。当托马斯把小说初稿给卡提娅看后,她的反应意外平静,还夸他写得好,甚至还邀请他来家里读给哥哥和母亲听(最后小说没有发表,因为卡提娅的父亲听到了风声雷霆震怒;双胞胎哥哥克劳斯倒是有点遗憾没发表,错过了一举成名的机会)。聪明如卡提娅,不会对托马斯的性取向毫无知觉,但她出身自由文艺之家的教养,不会让丈夫异于常人之处成为自己的心病,哪个大艺术家没点怪癖呢。何况托马斯十分顾全大局,从家务事到精神上都相当依赖她,和她生了六个子女,足以打消那些小说读者的捕风捉影。托宾对这对夫妇非同寻常的关系有极精妙的处理:
(托马斯)想起早在当年他就发觉,她对他的了解有多深。他觉得那是第一次在她父母家见面,她和她哥哥克劳斯与他交谈之时。她似乎用克劳斯设下圈套,或是把他当成诱饵。她看到了她未来的丈夫正在注意她的哥哥。托马斯也很注意卡提娅,但他的目光中并无特别之处。他想,在那次聚会上他有几次松懈了提防,被卡提娅兄妹揶揄的眼睛看到了。也许他在其他场合也有过。他想,奇怪的是,卡提娅似乎并不在意。…………在他们心照不宣的协议中有一项条款,托马斯不能做出有损他们家庭幸福的事来。卡提娅洞悉他的欲望本质,但毫无怨言,看到他热切的目光停留在那些人身上,她付之一笑,她还适时地主动表示对他各种伪装的欣赏。

小说里最引人发笑的场景几乎都来自子女的琐碎:
托马斯注意到,他的每一个孩子都似乎对其他人的错误津津乐道。克劳斯谈起莫妮卡就言之成理。伊丽莎白看到米夏埃尔发脾气就开心,看到埃丽卡没礼貌简直心满意足。戈洛也是。埃丽卡如今与母亲联起手来担忧克劳斯和哈罗德。克劳斯每晚不回家,让这两个原先彼此回避的女人又凑到了一起。起初,她俩遗憾克劳斯不检点,接着,她俩担心事情该如何收场,最后,她俩开始为解决危机而出谋划策,其中一个办法是让埃丽卡和克劳斯合写《魔山》的剧本。

“这就是你陪那孩子玩耍的原因吗?”
“弗里多?”
“是的,还有谁呢?”
“我爱弗里多。”
“爱到把他用到书里?”她问完了便安静地走到房间另一边的哥哥和侄子那里。
政治

在麦卡锡主义猖獗时,曼家也受到了调查。调查员问了一堆布莱希特是否共产党的问题,因为他同海因里希时常来往。托马斯和布莱希特互不待见是人尽皆知的事,但一朝同在美国西海岸的德国流亡者圈子里,要彻底避开也很困难。托马斯非常技术性地回答了调查员的问题,既保持了距离,也没有对布莱希特落井下石。
他在日记中写过与孩子们开心地争论不休,不怀好意地讨论到底移民作家中的哪一位才应该得“庸才奖”:斯蒂芬·茨威格、埃米尔·路德维希、利翁·福伊希特万格还是埃里克·马利亚·雷马克?……茨威格以为曼是他的崇拜者。曼是写客套话的大师,能让人人受用。他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误导他们,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不过最好的情况是,客套话正好是他的真实想法。他对其他移民作家的重要性不吝溢美之词,即便他并不欣赏他们的个别作品。“庸才奖”游戏是一种有用的提醒,一同遭遇逆境并不会让人们变成圣人。……毕竟,让作家在超越友谊的情境下互相帮助并不自然。正常情况下,他们更倾向于彼此意见相左,如果他们不喜欢别人的作品,通常的反应是不说话。而移居海外时,本该互相鄙视的才子们得要彼此仰仗才行。

美国的友善渐渐消失后,托马斯·曼定居瑞士,他的最后一部小说《骗子菲利克斯·克鲁尔的自白》写的是一个欺诈成性的人,“此人每次大冒险之后,都会侥幸活下来,就像瑞士一样”;这也是一个关于人性的故事,“人类是不可信任的,只要风向一转,他们的故事就会跟着转”,“人类纯粹的创造力就在其中,一切悲哀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