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我们是如何理解的
面对一位皆称晦涩的诗人,该如何去读他的作品,更多时候我们可能会获得理解上的失败,但是我们依然要尝试说出,虽然存在着很大的误解风险。说出自己的片面理解并不是为了激发另一种片面的理解,而是可以扩展和丰富文本的共振空间。我完全服膺于以上伽达默尔的观点,本书中我们与他共同面对的诗人就是保罗·策兰,也许在这本书中可以和他的理解、策兰的诗完成一次共振。
策兰是位博学的诗人,他给出一个读诗的建议:诗应该一读再读——然后就懂了。这很像我们所说的“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这些说法可能预设有一个基本前提,就是能读得懂原诗。翻译过程本身会带来一定程度的变质,如果面对一个不可信任的翻译,读再多遍也只能是南辕北辙。先举一个例子来说明翻译如何帮助读者更加靠近作者,手头有几个策兰的译本,只找出其中一种做个简要比较:
太阳穴之钳
被你的颧骨制成眼。
在它们咬合之处
发出银色瞪视:
你以及你的睡眠之剩余——
很快
将是你的生日。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灰烬的光辉》)
下面有一个注释说写这首诗的时候策兰很快就过生日了,但是上面明明说的是“你”还有“你的睡眠之剩余”,到最后就变成策兰一个人的生日,最主要的问题是这把诗意完全消解了。本书是这样翻译的:
额角钳,
被你的颧骨打量。
它的银光,
紧咬不放:
你和你睡眠的残余——
马上
会过你们的生日。
额角钳,比“太阳穴之钳”更像一个工具。“被颧骨制成眼”几乎有点不能理解了。后面这个过“你们”的生日显然也更准确,伽达默尔没有附会称这首诗写于策兰生日前半个月。在这里也无意去比较译本的优劣,只是想说明翻译过程在另一种语言中的“决定性”影响。
以前读“线太阳”“棉线太阳”“线太阳群”,一直没明白是什么东西,伽达默尔提到有人建议理解为线一般细的太阳,这里的太阳应是复数,我总会想到后羿射下的九个太阳,被串起来,但这显然违背了诗人的本意。本书中提到了丁达尔效应,让人豁然开朗,这幅场景瞬间在诗中得到了确认,没错,就是它了,后面又写“在灰黑的荒野上”,我所见到的丁达尔现象基本上就是天被比较厚的云挡住然后阳光一束一束洒下来。但是正如伽达默尔所告诫的那样,千万不要狂妄地以为自己“理解”了这首诗。
最开始的一首有一句“以雪待我”,以前读到过翻译成“款待”的版本,款待本身带有一种亲切热烈的情绪,和策兰这首诗的色彩不是很符合。如书中伽达默尔所言,这首开头的诗奠定了整部作品的调性:轻,寂静。这句还让我想到《红楼梦》中的一句:“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这里面有典故,不是实景,“若”字是一个假设,策兰这里也未必是实景,在冬夏之间他完成了一次呼吸的转折,寂静与尖叫,寒冷与温暖。最后的尖叫总让我想到一种病症:换气过度。
如何读诗确实是一个长久的话题,这里的建议是从诗可以理解的部分入手,慢慢去参透其他的部分。至于其它信息,比如传记和采访,当然会帮助读者理解一首诗,但未必是对的。《策兰传》里有一个地方让人印象非常深刻,就是当策兰被指控抄袭时候,他当时所在协会里的人说:“这是他们犹太人之间的事”,这深深地刺痛了策兰,之后他坚决地退出了这个协会。即便我们得到了再多的信息去印证策兰的孤独和苦闷,去获知他在犹太人问题上所受到的伤害,也无法真正地理解策兰的诗。以意逆志,理解诗的前提是去读它,这又回到了策兰的建议。
本书中的诗在汉语中呈现出策兰最凝炼的样子,导致出现一些不常见的词语,比如“高思”“射风”“伤镜”这些,读着会让人一顿,但很快又获得了它的意思。正如呼吸结晶,凝炼的东西最终会沉下去,这和策兰诗歌的整体印象是一致的,甚至部分昭示了他最后的命运。一九六六年诺贝尔奖得主奈莉·萨克斯和策兰有着相似的经历,本以为他们会成为非常紧密的朋友,也许他们各自也怀着这样的期待,但是他们见面后友谊似乎没有更进一步,我在他们的诗中找到了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答案。萨克斯的诗是飞升的,不管前面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仿佛最后还是得到了救赎,如同蝴蝶破茧;策兰恰恰相反,他的诗是凝结状态,始终带着晦涩的面貌沉入深处,留给读者一个“谁是我,谁是你”的巨大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