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许多评论会提到的那样,来自新世界与psychopass的对应非常明显。相对照阅读/观看非常有趣。
首先,新世界中提到“人格指数这个数字,代表一个人的人格多么稳定。无论碰到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或者心灵危机,都不会迷失自我、毁坏心灵,而保持一贯的精神。这是领导者最重要的条件。”与PP中的免罪体质如出一辙。
此外,在早季见到町中长老时,制定并执行町中高压管理政策的最高权力代表人对少女说:“因为光靠乖巧的小绵羊,无法保护这座町呀。领导人需要兼容并蓄的肚量,有时还需要愿意弄脏双手的坚强信念。为了让町配合时代演进,我们需要某种怪人,就像骗徒一样的人。”这也和PP里朱爷得知世界真相时统治者对她灌输的理念一模一样。
再到故事最后,早季理解并接受了前辈的管理理念,抛弃了浪漫天真的自由主义,承担起继续维护并保护町中秩序的责任,她成为了当年自己反对的人,这也和朱爷的归宿一样。她们都认识到尽管不完美,但这是能保证世界稳定的最优解。又或者这世界并没有什么最优解,她们只是一定需要做出选择,然后承担选择的后果。这样现实主义的结局与其它的一味追求自由的热血动漫相去甚远,也是这二者非常独特的地方。
不过虽然有这么多呼应的点,两个故事之间的差异还是很大的。
在psychopass中,免罪体质是核心设定。围绕免罪体质展开了许多故事冲突。更关注的东西是价值观冲突下的个体选择。女主角在眼睁睁看着白毛杀死自己的朋友时充满了仇恨,然后知道世界真相经受了对自己现有价值观的痛苦拷问,也理解了白毛的做法,最后在纠结与挣扎后选择了服从和维护自己不愿意接受的一切。这个过程的代入感是很强的,也非常精彩。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角色的刻画也很棒。上文町长的话里有个很有意思的概念“骗徒Trickster”,这是神话中的一种原型,破坏神与自然界的秩序,爱好恶作剧,同时具有善与恶、破坏与生产、贤者与愚者等对立特征的人物。在中国神话中以孙悟空为代表,北欧神话中则以洛基为代表。这样的角色都非常有冲击力,汇集了矛盾。在PP里,白毛是骗徒角色的完美体现,也正是在他身上出现了最戏剧化的设定:他致力于以反人类的手段还人类以自由,邪恶而悲壮。黑毛是骗徒的另一种形式,他为体制服务,但有着强烈的个人色彩,他服从的是目的、是自己的信念,而非体制本身。女主角是温和版的黑毛,她的个体意识放在更弱的地位,更接近统治者本人。每一个角色都很鲜活,每一个角色都有自己的行动逻辑,可以看到立场不同的人之间的激烈冲突与无奈。这是一个残酷的世界,每个人都需要做出选择。谁是正常的,谁又是不正常的,没有人能回答。
新世界则并没有在免罪体质或“骗徒”上做太大的文章,而是把重点更多地放在了对于体制本身的推演上。换言之,本书根本不关注谁是领导者、不关注角色的选择,免罪体质也不是核心设定,最后早季真的当了议长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一提,并没有太强调拯救世界的使命,也很少描写在这种使命与道德相违背时当事人所经受的内心纠结等复杂情感。主角的动机与选择从来都是简单的、线性的,先是我要找回咒力我要救我的小伙伴我要搞清楚大人到底在干嘛,然后是大段大段的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乘以无数遍,然后危机全面爆发后就是我要救爸爸妈妈我要救乡亲父老我们要消灭敌人。非常简单,非常事件驱动。尽管随着世界真相的逐步揭开,早季和小伙伴们每接受一次真相时都要大喊着:“不要再说了好恶心啊我不能接受!”但没有真正体现内心深处的道德纠缠,因此在读者看来,早季似乎很自然就接受了这一切。
关于内心活动,新世界中并不是没有,但更多的是渲染角色在应激状态下的极端恐惧与无助,以及永不停歇的推理解谜。重复性非常高,尽管细腻,但是单调,没有层层深入的心理变化。这样读下来这也是我认为这本书的缺点所在。
每个角色没有选择,每个角色之间也没有差异。在冒险的过程中小伙伴们之间的对话几乎只有推动故事发展这一个目的。每个人甚至只出现一章的路人都有可能扮演那个突然灵光一闪找到答案的角色,好让故事进度条顺利走下去。
不过,在弱化角色刻画的同时,新世界更强调社会结构之间的关系与互相之间的作用力,这一点比PP中体现得充分得多。
尽管PP号称是对政治哲学进行了最深入探讨的动画片,但如上文所说,它更多描绘个体选择,而新世界中讨论的问题才是政治哲学真正关心的东西。在新世界里,推动故事发展的永远是群体和意识形态之间的冲突。主角们刚开始时反对大人世界,是朴素的自由主义与成熟的专制制度的冲突;而后面,化鼠社会与人类社会的冲突越来越激化,这是无法调和的统治与被统治世界的冲突,人类如何管理和利用化鼠群体、不同化鼠社会之间如何结盟、战争、势力变化、朝代更迭几乎是现实人类社会的翻版。这些都写得非常好看。
摘抄一段;“这是因为一个简单的事实,大人打从心底恐惧小孩。或许每个时代都有同样情况。自己努力开创的事物被下一个世代否定,当然非常不舒坦,若又是亲生骨肉,内心更是辛酸。但神栖66町的大人注视自己儿女的眼神并没有这种情感,反而有点反常,要我举例的话,他们就像在等着整排的蛋孵化,紧张得满头大汗,看孵出来的是天使,还是机率微乎其微的恶魔。他们会因为心中微微不安就砸破成千上百的蛋,而我们不想成为其中之一。”将新旧世代之间的微妙矛盾写得很精准。
也就是说,来自新世界更关注组织,而Psychopass更关注人。这么看来从二者的名字也能体现这种不同的倾向。因此,二者有不同的好看的地方,相对应来看更加有趣。
最后说下对来自新世界这本书的整体阅读体验。刚开始消遣着读着玩儿,后来每次点开都需要深呼吸做好心理准备,因为真是。。太虐了。。。。
行文的节奏其实不是很好。前面和平时期的叙述太过流水账和事无巨细,几乎没有波澜,而从拟蓑白出现开始信息量和压迫感就猛增,这才发现前面漫长的天真烂漫田园时光的描写都是为了铺垫。蓄着很大的劲儿。前面有多美好后面就有多残酷,而残酷的部分始终没有缓下来,我和主人公一样被shock了,然后在巨大的震惊中来不及反应过来,就被扔进更高强度的情节里。好想哭。。自从恶魔的盒子被打开后,主角直处在疯狂逃跑的状态里,同时还需要飞快地思考拼命分析当前事态,所有人都精疲力尽。全程和主角一起陷入被困的胶着状态,实在不是很爽的阅读体验。
另外一方面,整本书搭建起来的世界观和情节推动方式非常严谨,一直很耐心地介绍所有带来麻烦的奇异物种的习性与演化过程,并且以同样的缜密思路模拟真实困境中信息不充分的当事人的辩论过程,根据客观条件推演出当下的最优决策后才进行下一步。刚看的时候觉得很佩服,也很有带入感,但是直到全书进行90%的时候还是这样的套路,还在不断出现新的生物品种,未免觉得拖沓烦躁。
总体而言,觉得作者节奏掌握不当,时而用力过猛,时而沉迷于细节,沉浸在自己最喜欢描写的模式里不愿意走出来,一再重复相似的套路。如果没有这些缺点,我会愿意打五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