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最开始听的里赫特作品是他的版画集,当时惊为天人却没顺着往下深挖,后面又听到他和卡拉扬合作的拉二,成为那年听过次数最多的专辑,才知道我最开始听过的版画集版本是他的版本,感慨于在拉二里一人的气势能盖过整个乐团的俄派大师竟然对德彪西的处理也这么精细入微,看了纪录片才知道一切有迹可循:毕竟他是La Mer的超级粉丝,毕竟是一个喜欢普鲁斯特和托马斯曼的心思细腻的艺术家,顺着电影把传记买来看,传记内容更丰富,多了很多细节和听乐笔记,不过也只有75年后二十年的笔记内容。虽然是文字,但他在电影里狡黠、自负、敏感、敏锐、率性坦诚的性格确实展露无遗,好像老头就坐在你面前打着机锋“煮酒论英雄”,读的时候忍不住抚掌大笑:吐槽普罗不喜欢拉赫是因为从拉赫那里学了很多(其实说得挺精准的笑死),吐槽老肖“神经兮兮又极富有教养”,吐槽大众欣赏不来瓦格纳是品味低俗(笑死我了不好意思我立马尼采附身),尤金娜锐评他也就拉赫弹得不错结果在人家葬礼上弹的曲子就是拉赫(读这本被尤金娜这个女人所折服,是把平均律弹成战争进行曲的叛逆女人——“她进场的时候看上去总像是刚从滂沱大雨中冲进来”),斯大林死了结果弹不合时宜的巴赫,极其讨厌肖练“葬礼”是因为烂大街(可是确实很好听啊~)…………
凡此种种,幽默至极。也确实只有拥有“嘲弄”生活的能力才能在经历大清洗、经历父亲被枪决、经历艺术高压环境后仍然保持洒脱的流浪者、漫游者姿态。不过这或许也和他天生政治冷感、不过问政治以及他的位置有关,和肖斯塔科维奇、普罗科菲耶夫不同,虽然同是天才,但肖斯塔科维奇是苏联音乐界的“第一书记”(这样用词可能有些讽刺)普罗也承受着“苏联最杰出音乐家”头衔的重量,而里赫特是演奏家,在他的音乐理念中:演奏家就应该像一面镜子一样,如实反映乐谱原貌,尽管这难以做到。相对于当下作曲中的意识形态争论:是“人民的”、“大众的”还是“形式主义的”、“资本主义的”,显然没人会对着贝多芬的交响曲奏鸣曲问这个问题。尽管受制于时代影响,他在苏联的演奏曲目也是受限制的,但作为苏联天才演奏家的里赫特毕竟拥有很大的选择空间。
谈里赫特就不得不把他和古尔德放在一起谈,毕竟他俩在我心中是比肩的音乐家,从表面上来说,里赫特和古尔德似乎是站在对立面,无论是表达方式(一个随性散漫语出惊人,一个张口就仿佛阿多诺在写音乐理论文章)、音乐理念、还是对现代录音技术的看法,都有很大差异。就拿《平均律集》来说,里赫特和古尔德的版本都堪称杰作,但二者之差异(除了某男中音的哼哼)却是显而易见:里赫特注重大线条的处理,古尔德则注重细节诠释“巴赫”,二者差别极大。但实际上二者都是“叛逆者”,尽管里赫特说自己首先忠于乐谱,但他却并不完全忠于“巴赫”,他以自身强有力的中介性在对乐谱的忠实上进行了再创作,所以他的平均律个人风格极其强烈。古尔德则是摈弃了传统意义的“巴赫”,开发传统剩余之外的“巴赫”——去掉巴赫音乐中的宗教性,关注音乐自身的内省,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巴赫是“咄咄逼人”的。两人对于音乐的理解和进路不同,但同样的是他们都是古尔德口中“完全越过演奏技巧这个层面,创造出一个将他们自己与乐谱直接联系起来的幻觉,这种幻觉给了听者一种置身其中的感觉,如同自己投入参与到音乐当众而不是演奏中”的演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