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在读完《德米安》之后在笔记里写道,我猜想黑塞是按照《德米安》《荒原狼》《悉达多》的顺序进行创作的。因为《德米安》的内容是觉察自我与社会的矛盾后,将走向自我作为往后的生命之路,《荒原狼》则是进一步展示自我的复杂性与这条选定的坎坷之路所带来痛苦与挣扎,当这条路上的一切苦难都被历遍之后,我期望着一个不虚此行的回报,所以我将有着通透圆融的结局的《悉达多》放在最后。其实也因为我从黑塞半自传式写作中读到太多的不安、难过与撕扯之后,希望他能最终悦纳自己并获得灵魂的平静。
当然,期望好就好在,现实不总是走向它所指的方向。于是我们才能在拥抱失落的苦涩之后,继续品味期望所带来的隐隐甘甜,这是另一个话题了。
说回实际,黑塞作品的创作顺序会受很多作品中不会告诉我们的现实信息的影响。比如三本书中实际最先被写出来的那本《德米安》,创作起始于一战期间,黑塞迫于外界针对自己先前时事评论的批评与谩骂,以笔名埃米尔·辛克莱进行创作和发表活动之后,这笔名也与《德米安》中的“我”同名。“走向自我”这一属于黑塞的毕生的课题,大概从他逃离学校的那场“天才之旅”就开始了,不过若是他后来的人生没有经历战争,没有见识到民族主义对人心的异化作用,他也不会将这个主题刻进自己的诸多作品之中。
《悉达多》作为三部作品中的第二部,只能算是黑塞整个生命工程中的一个尝试,远不是最终成果。黑塞说道,只有当他终于远离印度之后,他才能做到描述那些曾令他痴迷的印度思想,因此《悉达多》并非纯粹的印度血脉,它的结局更贴近后来黑塞信仰的中国的“道”。黑塞最初选择了印度应该是受他外祖父—一位著名的印度学家—的影响。虽然外祖父和印度文化没能给黑塞带来内心痛苦的最终解药,这影响却异常深远。逃离僵化异变的基督教义后,黑塞得以在印度的绮丽文化中喘息,并通过对信仰的不断描摹与对宗教间差异的反思,获得了对人类这种复杂存在的宽大包容心。黑塞认为神虽是唯一,却有其千变万化的形貌,而万物又归属于同一的灵魂,这种从基督教的一神论中派生出的泛神论,很容易令人联想到多神的印度。黑塞写给表弟贡德特的信也表达了对自身家庭背景的庆幸,得益于那位博学睿智的外祖父,以及多文化融合的家庭组成,自己才有幸通过“传承”取得了文学创作中的巨大成就。
可是就算是读过了黑塞的书信,我也不能完全了解为什么印度面貌的神没能给黑塞他求索的东西,只能惋惜这本带给我惊艳和喜悦的《悉达多》没能成为黑塞生命最后的姿态。我猜想黑塞在通向自我之路上遇到的困境来自于人类的局限,有作为个人的局限,也有人类集体的局限。没有人在面对长期潮水般的谩骂与指责时能永远保持平静,这是个人的局限,是个人认同与他人评价绑定在一起的悲剧,是我们适应了上万年的集体生存法则后被刻上诅咒。黑塞写信向一位读者吐露悲凉的心声,他说就算是那些支持他的读者也只选择他们所认同和理解的内容送上赞扬,而从来没有人真正接纳了他作品的全部。我从这里看见了黑塞通向自我之路的一条暗道,一条寻求理解的小巷,巷里微弱的灯光照出了黑塞孤独的身影。也是同样这股将人类牵引在一起的力量,造成了人类集体的局限,造成了群体极化后所导向的分裂与伤害。这种分裂与伤害不仅仅体现在战争上,还体现在战后的过度归责。人类似乎总也吸取不了教训,所谓正义不过是集体热情高涨的虚假体验,假借团结与正义之名所形成的分裂对抗的格局从未改变。黑塞从凡尔赛条约中早就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拒绝趟任何政治的浑水,他只寻求一个集体,那便是全人类的连结,共同归属于那个唯一的灵魂。当《悉达多》走出印度又被翻译带回印度,当《碧岩录》突破时间与空间的限制传到20世纪的欧洲,每当这些交融发生的时候,我想黑塞大概都会感到些许宽慰,并觉得离自己的理想世界更近一步。
人类的局限明确地立在那里,那《荒原狼》的诞生也理所当然。自荒原狼开始,黑塞感受到的自我与社会的矛盾不再局限于那些违反良知并导向战争的方面,而是展露于自己和市民阶层的方方面面,越是走向自己,矛盾越多。面对选择“释放巴拉巴”的民众,黑塞只能劳累地叹出一口气,并接受逆流生活的负重。黑塞也曾生出怀疑并评论道人类只有到达神的可能性但永远也实现不了,所以灵魂的平静大概是个伪命题吧,走向自我的结局就是成为在矛盾与痛苦中过完下半辈子的荒原狼。不过换个积极的说法,在不断尝试中体会到的龃龉也磨砺并坚定了自我,就像黑塞当初放弃精神分析而选择了对艺术的认同一样,他于外界的否认中更加明确了自己的艺术道路。
黑塞年少时被父母以道德眼光审视自己的诗作所伤害,年老后与儿子的通信中又表达出对“父母辈道德”的认同,年轻时鄙夷基督教僵化的教条与约束,人到迟暮又展露出回归基督教的倾向,这些事情也不难理解了。“自我”这个概念也许就像中国的道一样玄妙难解,不可言说,它并不以固定的样子存在于我们所处的位面,所以我们只能一直奔忙在追寻便它的路上,而行到远处回首可能会发现前人走过的路。
黑塞的作品我还读得不够多,也许将来我会在他别的作品中看见更多“自我”的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