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2013年开始在豆瓣上写日记的,2016年写了第一篇小说,2021年初出版了第一部意大利语小说集,2023年初出版了第一部中文小说集,到今天,也就是2024年一月份,读者评价基本稳定,电子书也已上架,算是一段旅程的完结。关于写作观念、技法乃至小说内里的种种,这近一年来,已经在各种场合说了太多,虽然对我而言都是极其重要的东西,也不免疲惫,甚至略惭愧,毕竟理论上,小说作者不该诠释自我。勒古恩说,好作品当如一只陶罐,无论是精美的希腊古瓮还是朴素的红泥罐,都只是容器,放进什么或取出什么,全交于读者决定,作者的智慧只在于知道如何做陶罐。这也是我在开始写小说时就相信的东西,但现在,我发现,它和书本上的大多数理念一样,追求某种永恒的正确,但也是简化和抽象,省略的部分往往关乎如何在具体的时代和处境中寻找出路,常被称为个人经验。
在写作上,我的成长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豆瓣。虽然如今面目全非,但曾经的豆瓣是最接近中文写作开源社区的存在,它提供某种基于兴趣的身份认同、参与方式、信任感,以及奖励方式,或者说,上升路径。我也一直在思考,如果回到十年前,或者开始写小说的七年前,在制作陶罐的技能之外,会有什么东西是我希望自己能早点知道的,这些年来的观察、感悟、经验和教训,对于其他人,尤其是和我一样的野生创作者是否有意义,尤其是在语言正在经受多种磋磨的当下,有多少内容已经不适用。所以,尽管希望回馈,但我迟迟未能动笔。
直到几天前,我无意间看到了Lawrence Yeo的博客More Than That,作者具有我喜欢的思维和写作方式:对源于日常的复杂问题进行深入思考,建立模型,清晰表述。其中,他提到的“务实创作者的弧光”(The Arc of The Practical Creator)和我的经历基本相符,也回答了我现阶段的一些疑问。这让我觉得,这些个人经验虽然充满情绪和偏见,但也可能仍有某种普遍性甚至启发性。

Lawrence的核心观点可以用上面这张图来表述,横轴是创造力,纵轴是实用性:经济利益、影响力等等世俗意义上的回报。斜率不同的三个线段代表了一个幸运的创作者可能经历的三个阶段,每一阶段的机遇和挑战各不相同。我目前处于弧线底部,也就是被称为“大高原”(The Great Plateau)的第二阶段:各方面有了一定积累,从更具实用性的日常工作中离职,试图将主要精力放在创作中,但是否能走过这一阶段仍需考验。因此,以下内容主要关于第一、第二阶段。
对我来说,开始一件事不难,但建立正反馈回路,才是能够在相对长的一段时间内坚持下去的原因。收益,如果有的话,则是在特定领域积累已久的产物。因此,在广泛探索的基础上,尽快找到方向并建立正反馈回路是关键。这其间充满偶然性,也有主观意愿。
2012年,我毕业工作后,经济状况、时间和心力稍微宽裕,想从学习-产出中寻找更多自我价值。一开始交了很多学费,学过新语言,捡起过绘画,甚至学过肚皮舞和帆船,但除了做饭这种生活技能外,最终坚持下来的只有写作。2013到2017年,我在豆瓣上写了三四十篇日记,大多是游记随笔,也有书评影评和少量虚构片断。写的过程轻松,当时豆瓣的首页推荐机制鼓励原创长文章,登上首页的日记会收获大量点赞转发,由此形成了第一个反馈回路。除了建立对写作的信心,以及一点点虚妄但必要的成就感,和其他创作者的互动交流是最大的奖赏,这十年来,我的朋友几乎都是豆瓣上收获的。
2014年,豆瓣阅读举办第二届征文大赛,我写了一组生活札记,投稿非虚构组,试图建立第二个反馈回路,遭退稿,心情消沉了一段,写了更多随笔,获得了更多转发和关注,但总觉得缺乏某种更“正式”的确认。彼时,流量经济还不是显学,豆瓣也还在寻求某种微妙平衡,一方面想要贴近最广大的用户需求,另一方面则试图保持中心化的标准和调性,而非将分发的权力完全让渡于定制推荐。内容编辑成为了事实上的把关人,而他们和我在各种层面上相似。2016年,我第二次参加豆瓣阅读的中篇征文大赛,此时我已经不满足于写随笔,似乎虚构更适合容纳枝蔓丛生的想法,投出了第一部小说,虽未取得成绩,但受到编辑的肯定和鼓励,也获得了部分读者认可,从此建立了每年参赛的习惯。2016年到2019年的四个秋冬,我都是在下班后赶死线中度过的。直到2020年,发掘了不少新作者但难以直接为平台获利的中篇征文比赛取消,代之以商业定位更明确的长篇征文,熟识的编辑纷纷离职,我也结束了在豆瓣阅读写小说的日子。在这期间,我也参加了各种其他征文比赛。尽管这些比赛各有侧重,作者很多时候需要在经济利益和创作思路等方面妥协,参加公开征文比赛仍是野生新作者最快、最直接建立回路的方法。由于题材的特殊性等种种原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征文得奖比期刊发表对我来说更容易。我在不止一个创作圈子中听过“赏金猎人”的说法,也知道包括我在内的许多新作者由此获得了新机会。
有正就有负。如果说这些年有什么值得铭记的教训,第一就是应该及时将负反馈因素从回路中排除。并不是要忽视读者差评。豆瓣阅读征文时期,读者评价公开可回复,对于新作者是刺激也是激励,我从许多负面但有建设性的评价和讨论中学到很多,倒不是切实建议,而是对读者预期的了解,也是对其反映的整个阅读环境的了解。真正需要排除的,是某些可能伪装得很好的意图,比如嫉妒、控制或驯服。充满梦想的地方往往也充满欲望、欺骗和夸夸其谈,各种以情怀为名的事件光是在豆瓣上也已屡见不鲜。如今我嗅觉灵敏,但在写作的前几年,内耗很多,甚至差点放弃。
走出来的方法是增加信息渠道和联通性,避免被单一回路困住。2018年我开始参加世界科幻大会等行业会议,加入了规律活动的写作小组,认识了更多作者和编辑,获得了一些发表机会。很多年轻作者虽然进路不同,但动念相通,也面临相似的困难,但仍继续前行,同道者的存在是更重要的正反馈。这两年,我开始更系统地学习不同类型的经典,关注同辈人的写作,写了几十万字的初稿和废稿,也开始更多思考意义:在扩大的视野、反复打磨的技艺和不断被塑形的审美之外是什么?如果目标遥远模糊,旧地图不再适用,手中照亮前路的微光是什么?中世纪石工兄弟会信条常常回响:吾等采石之人,当心怀大教堂之愿景。
2020年的最初几个月,我完全无法写作。模糊的意义之问突然横亘眼前,清晰紧迫。在新闻的轰击之下,我从一本书辗转到下一本书,但形成不了完整的答案,它只能由我自己写出。再次开始写作已经是四月中旬,到九月完稿,是耗时最长也最艰难的一次经历,需要整合的不仅是不同语境的知识、思考和技巧,还有更细碎的生活本身。如果说2019年底完成《铸梦》首稿时,我终于相信自己能讲圆一个复杂的故事了,那么2020年秋写完《破境》时,我终于相信,写作真的可能成为志业。并非它能提供多少实际回报,而是我确实能一步步做成没人做过的事情,意义在这个过程中被赋形,汇入某种更大的洪流。后来才知道,这是积极心理学流派的解决之道。如今,虽然我仍会因负反馈自我怀疑,但回路远比之前坚固,因此,也不再那么重要。
第一次和有兴趣的编辑聊出版的想法是2019年秋,收到第一份合同是2020年底,签定合同则是2021年春,21年为统合书稿,进行了重要篇目的重写,年底交稿。在寻求和筹备出版期间,我尝试通过各种方式了解生态。如果说写作主要是个人追求,那么出版则是集体工作和市场行为,进入读者视野乃至更广阔的文化场域是复杂的互动游戏,可见的创造力在很大程度上关乎圈层和交流。和许多想要突破出版壁垒的新作者一样,这是我之前未意识到的。尤其是在今天,写作者面对的文学景观早已不是连绵的山脉——总有一座更高的,但仍遥遥可见的山峰等待攀登——而更像夏威夷大岛:同一基底上,从雨林到极地,八种气候类型共生,造就了彼此相邻但面貌各异的生境。不同生境中,生存策略、优化目标都完全不同,初入者难窥其径。
但一旦明白了规则的存在,事情也就变得简单,毕竟和其他领域一样,无论面貌如何,游戏的底层总是关乎需求和供給,利益和分配,无关价值判断,而是目标确定的有限游戏的本质,因此解法也很成熟,只需要暂时的思维转换。和写作本身相反,在推进出版或其他合作项目的过程中,最重要的不是创作者习惯的主体性,而是换位思考的能力。降低期望、保持良好心态、有效谈判、获得支持网络、快速适应变化——这是芒格提到的人生解困之道,初看太简单,现在我明白,每一条都对应了许多成功或失败的个人故事。就像写作指南在修改而非创作时更有用,原则和理念一样,都是帮助读者总结思考经验,搭建个人思维回路的工具,不是回路本身。
暂且回退一步。如果写作之外的种种再次成为了和日常工作类似的规则游戏,那么意义之问也会再次浮现。这一次,写作本身无法给我答案。
2022年9月我成为母亲。养育的第一年,经历了比工作和写作十年加起来还要多的崩溃时刻,生活方式发生巨大变化,深度阅读、思考和写作需要的专注时段变得奢侈。另一方面,技术的急剧变化改变了许多创作者的生产方式。内外因作用下,我再次转换到广泛探索的阶段。这一年除了出书推广相关的活动,也借由书的桥梁和之前积攒的经验,粗浅尝试了编剧、制片、版权运营、AI内容创作、XR新媒体等新领域,获得了一些小成果,但远没有开始写作时的兴奋和满足感。按照“务实的创作者”中的说法,在度过第一阶段后,好奇心仍然可贵,但保存注意力变得更重要。深度工作带来的高峰体验已经印刻在神经里,而尚未解决的意义之问仍悬于每一个选择之上。
于是,在终于习惯了破碎的睡眠和不断被打断的心流之后,我回顾这些年的经历,想辨认出写作本身之外,我在哪里花了最多时间,哪些事情是即使没有回报,或者已经预见了大概率的失败,我仍然会努力推动或抵达的,其中的原因是什么。我试图发现我在无意识中搭建的其他回路。这时我已经从《我是个怪圈》中学到,反馈回路最终变成了“自我”本身,而意义正是自我叙事的隐含主线。
答案是和我一样的人们。除了声音一无所有的创作者和读者,声音不在意既定规则,将有限的游戏变为无限,存续本身即为最大意义。在无数次冲击过后的一片废墟上,我仍然期待着一个开源社区式的存在。
以修建集市的开放方式建成一座大教堂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乐观、最雄心勃勃的构想,而且已经被Linux系统等一系列开源项目的巨大成功证明可行。透明、自由、包容、协作、快速适应变化,并且能产出激动人心的壮丽之物——在深入体验公司机器运转十年后,这也是我能想象的,最好的心智组织形态。而比技术开源社区更困难的是,它需要像《地海传奇》中的结手之网一样低微分散,需要像《基地》中的第一/第二基地一样偏僻隐匿,需要许多敏锐坚韧的头脑和心灵,以及不见尽头的等待。
但这也是最值得的事。
这可能就是豆瓣给我留下的遗产。写作意义上,这里是我的《童年》,也是《在人间》和《我的大学》。现在,我毕业了,仍会常来看看,但和许多朋友一样,不太在这里写作了。大教堂,或者应许之地变成了一种更隐形的存在,浮于空中,覆盖大地,只有很少人能看到,但一直都在。
希望我们再次通过文字相见时能识得彼此,希望我们还能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