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这本书的存在,它在传达的时候认真地保留了书本身的矛盾之处与被采访者塔可夫斯基说话时候的矛盾之处,让我能以一个冷静安静不代入但思考的状态去看这本书,这个人。
感谢这本书让我邂逅了这样一个慧黠的灵魂。
今天我终于在拖拖拉拉中看完了这本书,期间,完成了自己的阅读计划,按照成片时间完成了塔可夫斯基七部电影的观影。
是的,上面的表述没有错,如果有人读出了一种完成作业的感觉,也没有错。由于邂逅了这本书,我的计划是以塔可夫斯基的影片为时间节点,在读书的同时“阅读”影片。
到了完成计划的现在,我开始怀疑自己这个计划的正确性。
好的地方在于,我看了电影,看进了电影。配合着访谈来看电影的话确实为我对电影的理解扶正了一些思路,尤其是《索拉里斯》。
不好的地方在于,由于有了计划而在观影过程中带着“作业感”,我一定丧失了毫无压力观影时那种敏锐的观感,可能会错失很多理应被电影调动的“惊喜”的情绪。
但转念一想,如果没有这个计划 ,我既不能更多地了解这位艺术家,又不能更清晰地看到这位作家视野与视角的变化,想必会留下更多的遗憾。
而有了这个计划,这本书的内容对我来说,或许也更鲜活了吧。
塔可夫斯基的作品不算多,两部短片加上七部电影。然而在其中却能看到他对于电影的领悟与深挖从未停止:
在《伊万的童年》里,构图精美氛围静谧,光影的运用出神入化却巧妙规避了所有战争冲突镜头;到了《安德烈·卢布廖夫》中,开始出现《伊》中从未出现的大场面调度与直面残酷的镜头;进入《索拉里斯》,他开始琢磨一些镜头的前进倒退并将其用于呈现时间,又将色彩纳入自己讲述故事的“工具”;《镜子》则把故事、语言与镜头语言通过“镜子”这个主题玩得通透、玩得精彩、玩得融合、玩得多位一体却又呈现出诡异地质朴风味;《潜行者》拥有了更长的长镜,更多运镜方式;《乡愁》则是在巧妙布景的同时让塔的叙述本身终于打开了大门,将其他的“人物”接纳了进来;到了《牺牲》,再将戏剧化的叙述方式引入电影,在变化镜头色彩的同时更在叙述中设计了越来越多的“开放式解读”,打造了一整个具有强烈“可玩性”的电影。
在电影技艺不断“升级”的同时,这本书告诉我,塔可夫斯基也是在向着越来越真诚的方向转变的。
虽然很多人都觉得塔可夫斯基是真诚的,我在看过书中若干篇访谈之后,却觉得他是我遇见过的鲜少我可以用“坦率但不真诚”来形容的人。引言中写到的他对同样的问题会给出不同的答案,这固然有外部原因,有些也是属于他本人不乐意去“如实”回答的。比如说,他在某次演讲中说到自己原本会做很多拍摄前的工作,之后发现应该相信自己的天赋到了场地再进行布局,这种话,我觉得吧,他的观众都是不会信的。塔可夫斯基镜头中的景物明明都是美到了不精心构思无法捕捉的程度,甚至在之前他都有说过“我想拍摄日落的五分钟”之类的话。所以这种真的就只能听听。
有时候,他的回答会让人暴怒,其实是因为对方先让他进入了防御模式。
就比如那篇很长的,引言中被夸说“堪称本书其他采访的典范,是一次非常诚恳真挚的交流”的访谈《象征主义的敌人》,在我看来,采访者轻易便激怒了塔可夫斯基。
采访的开篇提问者的两句话“在苏联你是一位享有特权的艺术家”和“你很有名”显然让塔可夫斯基感觉到了不舒服,于是他在回答“你好像很少接受采访”时又提了一句“名气”:
世界上总有些想尽办法利用名气的人,也有和记者打得火热的人,但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而在这句话之后跟着的话,出自这位敏锐敏感至这种程度的艺术导演之口,便拥有了更强烈置气的意味:
迄今为止,还没有那位记者的采访稿让我满意……
在之后,他跟着的那句对于“不满意”的解释,其实更是在不满意采访者是因为名气而来找的他,或许,还生气自己同意了这样一位采访者来与自己对谈。
如果我发现自己因为名气大而成为某人关注的焦点,我会生气。
我想,至此,已经可以给这个采访定调了。它在我看来,怎么样都不能算是一此“诚恳真挚的交流”。
在后面的很多问答中,显然塔可夫斯基都在一边压抑怒气一边提醒记者,甚至引用了歌德的话来提示记者问得聪明一些。而这次,记者终于接上了腔——她告诉对方,自己是为他而来,因为,他的电影里没有独立的女性。
说实话,访谈内容看到这里,我也是生气的。这段访谈发生于1984年,也就是《乡愁》之后、《牺牲》之前。在我看来,《镜子》之外,《乡愁》之前塔可夫斯基电影中的视角一直是从对自己的剖析开始向外延伸的,在《乡愁》中则出现了正常的,有需求有抉择的女性个体。提问者口中这个“男性主导的世界”毋宁说是“只有导演在的世界”。而将这样微观的极其微的世界去归类到“男性主导”上,未免有点太过于ZZZQ了。
因此,之后塔可夫斯基那串异常沙文主义的回答,我并不觉得出自他的本心,甚至是在引导记者去向更正常的方向思考,比如他向记者的提问“你是觉得身边的男性应该依附于你的世界吗”很显然在明示“你觉得女性不该依附,那么也不该觉得男性也应该依附”。而之后他的敏锐与反骨也持续出现,就呈现出了所谓的“对抗”。但事实上,在我看来,真的是有点耍弄的意味了。
很明显的是,塔可夫斯基说了这么一句话“一个人——不论男女——陷入爱情时,是不可能固守自己的世界的。”但在之后,他延伸去讲的都是“女性不可能固守自己的世界”,而记者就准准地踩进了他设计的陷阱——或者说是记者自身狭隘的眼界,执着于追问“凭什么要求女性……”
在这种情境下,我并不认为采访中塔可夫斯基的发言都是他的真心之语。
当然,有一些陈旧的观念显然是真实的。但我们在研究一个议题时,应该把它放到彼时彼地去看。
就像他说的“女性本就无需获得与男性相同的权利”这句,原因其实是“我觉得她无法在那里发现自我。她不会满意的。”(请跳过“自由”那段去理解。就我们去理解的“自由”来说,他的论调“你想要自己你就是自由的”跟本是立不住脚的,就他自己在其他访谈中提到过的他追寻的“自由”却又是另一码事了)在此之前,他又承认过当前社会对女性“有失公平”以及“我支持女性融入社会”。因此,我认为他是在当时的情境下觉得女性还没有为承担权利所带来的义务做好准备,或者是特指那些不愿意为义务去做准备的女性,因为他非常平和地列举了撒切尔夫人的例子并将其做成了排他处理。
至于之后被人举出的塔似乎承认自己输了一局的那句话“我不知道,可能是这样。我无法评判。我没法像你一样组织好语言。”我却觉得,这是明晃晃的嘲讽,尤其是发生在“听着,伊雷娜,你刚才所说的已经说明你对自己的女性天性不满”之后。
所以,我对于这篇访谈的认知是:它很有价值,但它绝不“诚恳真挚”。
我眼中的“诚恳真挚”当然在这本书中也有发生,那是《关于<潜行者>》与《只有信仰才能拯救人类》。由于被采访者是骄傲又敏锐的塔可夫斯基,我对于这两篇让我感受到“真诚”二字的采访的采访者表示由衷的敬意。后者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事,我心中有一二猜测,一是当时塔可夫斯基的身体状况不佳懒得再绕更多弯,二是对方与塔可夫斯基关系匪浅(“我几次看到你在读……”)。在这种状态下,我们能用更简单的方式来获取塔可夫斯基及其电影的信息,比如在《只有信仰才能拯救人类》中,他承认“设想某个人飞能给我带来愉悦感”,而这很难让人不联想到他曾经含蓄批判的《超人》与斯皮尔伯格。
他会痛斥那些为了金钱而舍弃艺术性的行为,但同时他又会承认他其实也同样爱被商业打造出来的“奇观”。他深爱着自己的祖国并骄傲于它的文化与思想,却又因其经济地位而称为“泥泞”(《乡愁》,“我住这里。”)
他爱进步,也会被诱惑。有骄傲,也愿聆听。善辩论,又有边界感。他时常自省,努力做到自洽。也因此,在访谈中,我们能看到他的论点时常变化。
当然也有不变的。他的骄傲,他的敏锐,他对祖国的爱。他的信仰,他的执着,他旺盛的表达欲。
他坦率但不真诚,但会把自己细细剖析,所以你可以从他的言语中收获很多,在深处收获更多。
读这本书会有一种探索的愉悦感,像是在挖掘一座宝藏,又很像他的电影,时刻会带来惊喜。当然,更像一位朋友,敏锐又慧黠,有一点点天真叛逆,却透彻又固执。鲜活灵动的魂灵。
坦率但不真诚,但会把自己细细剖析,所以你可以从他的言语中收获很多,在深处收获更多。
读这本书会有一种探索的愉悦感,像是在挖掘一座宝藏,又很像他的电影,时刻会带来惊喜。当然,更像一位朋友,敏锐又慧黠,有一点点天真叛逆,却透彻又固执。鲜活灵动的魂灵。
感谢制作这本书的人,尽可能保留了访谈的原汁原味,保留住了这样光彩夺目的灵魂碎片。
感谢制作这本书的人,细腻的编排与细小的字体变化,用优雅的方式来表达制作者专注且独到的目光。
感谢制作这本书的人,独特的封面工艺让读者反复翻看也不怕留下太多阅读的印痕LOL~
拥有深厚的思想内涵与许多当今相看依旧适用的对现世的洞悉,会是一本常看常新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