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要有人问我最爱是哪一本 我总能给出个答案了。因为这种爱并不是出于任何一种伟大恢弘的爱 不是对漫漫个体的共通警示 而是一种个人的 私密的 几分羞耻的爱。是那种一经说出便暴露某种深层秘密的爱。写得太干净太赤裸了。你要是曾经认识过这些情绪,便不会觉得丝毫“婆妈”、“啰嗦”,因为这些情绪本身就是这样反复又纠结,无比烦人。
三段 每段都喜欢 感到自己仿佛又都与这些故事关联着。卡加郡主与涅朵奇卡的那一夜那六页看得我简直要昏死过去了。在我们还不熟知彼此的那些个无声夜晚中的一个,我们肩擦肩齐整地躺在宿舍那张窄床上。我们塞着同一副耳机,听着听着,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我只好很用力闭紧双眼,好像这样就能密闭起来再不被人看见似的。而在睁开的那时刻,你正就皱着眉头盯着我看。接着,我不知道,我们什么都没说。
当然,不单止这爱。这里面有各种爱。各种所谓“病态的激动”,都是再真实不过了的。那种狂热的澎湃 极度的喜悦 在此就能死去了的心情。为了得到那份爱甚至丁点留意,就可以不管不顾抛下其他任何一切什么都不要了的心情也是真实的;由过分的敏感觉察到的微小细节带来的全然落空 那一下子就能把一个人给毁了。失落顷刻把你的心撕碎,哀伤侵灌进你全身杀死所有细胞再抽尽你骨髓,在体内留下一个恒久荒芜的空洞。那样的敏感和卑微情节结合在一起 变成一千根最尖细的针 足以将人活活扎穿、刺烂、搅动整个内部组织支离破碎,混成大坨腥红腥红的浆糊,腐臭渗透单薄外壳,坏死坍塌。只得屏住呼吸冲进一间无人教室 蹲坐柜子后面开始允许眼泪唰地下落 慌乱地狂划手机 大喘上八十口粗气。
我想不论现在我算是长成了什么样的一个人 逐渐又将长成什么样的哪几个人 我体里永远存在一间暗房 里面住着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孩 在胆怯地窥视 不安地向外长伸着脖子 狼狈笨拙至极恨不得永远将自己藏在盒子里。这个小孩永远也学不会洒脱 一点儿也不能不在意。它无数次伸出手在空气中胡乱抓闹 唯在那次抓着实物后惶恐万分。它囫囵地吞下那一点。只要那一点点 它便恨不得肝胆相照地对你好。它想告诉你,它不单只爱你的美,因你的缺口它会成倍地爱你。它眼中你已经变成了美本体。但它要你,只要你 至少相信这份爱,认同爱的价值,明白爱的无价。
“‘不要。爸爸,不要!我不要糖果;不要吃糖果;我会全都还给你的!’我叫着,眼泪禁不住流下来,因为在这一刹那我非常伤心。在这一分钟里我觉得,他并不怜惜我,他并不爱我,因为他没有看到,我是怎样在爱着他,而以为,我是为了糖果才替他做事的。在这时,就连我,一个孩子,都看透了他,而且觉得,这个发现永远伤害了我的心,我已经不能再爱他了,我失掉了我从前的爸爸。 ”51
因此我从不打击炙烈的情感 不怀疑它们存着足以盖过一切的光亮而存在。恨极了对真情实感的嘲弄 痛恨他们的故作洒脱惺惺作态 更恨随口便出的套话和故作情深,将一切都搅得无比廉价 俗上加俗。我要爱 狂热的爱 爱得天翻地覆死去活来 折磨得我百爪挠心我不在乎 但它要告诉我我原来是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存在。我要真实的热流 我也要你受此折磨 去感受我热爱的 去体会我为之流泪的 在你的心里走过我走过的 因为我也会这样。我要你看见我努力通往的坚实 也要你看见我心里赶不走的胆怯小孩 要你认清我的怯懦我的痴狂我那半颗漠然坏心及其中的不切实际浮想联翩 从此爱我眼中的闪光 更爱它的暗淡。谁要认为腐朽腥红散发着独特的奇异光彩。谁要能抛开琐碎 我便爱谁。
若是是幻想导致了坠落,是幻想导致了毁灭,那让我坠落、让我毁灭,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那至少我在幻想时是大胆的。它们是无声的对抗 是未来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