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读完了《活着》,感觉还是那八个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以上类似的开头我已经写过不少了,这真是我读很多当代小说的感受。也不知道是当代小说总体确实不行,还是我太挑剔。
就说《活着》。
首先是语言不行。当然这里有一个问题,小说的主体是福贵的自述,插叙的是“我”的叙说。
我的叙说部分语言挺好,带有一种不动声色的调侃味道。但福贵自述的部分,语言真是太寡淡了太寡淡了,读来像没有加盐的菜。
当然可以说福贵是一个吃喝嫖赌的地主,后来成了破落了的农民,再加上他本来就是一个很无趣,也没什么心肝的人,他的自述语言就应该这样。我同意。
但这么一部小长篇,让我长时间忍受这么寡淡的语言,很痛苦。
这里就有一个叙事视角和叙事语言的矛盾,你用第一人称,就会导致小说大部分的语言,白不呲咧。你如果把语言写得更好一些,又不符合福贵的声口。该怎么办?不知道余华想过没有。
再说故事。
《活着》的故事是以福贵的一生的经历,也串连起了若干重要历史阶段。这种结构也很常见,比如《阿甘正传》《霸王别姬》。
不过,显然余华并不准备深入反思历史,历史在他那里只是人物活动的背景板。这就让《活着》其实并没有什么历史深度。
余华只是聚焦在人物的命运上,那福贵的命运如何呢?
仔细想想,他赌博输光家产,自作自受,没什么好分析的。
此后就是他家人的一系列死亡。这一系列死亡里,女儿的死,是偶然。双喜的死,是偶然。苦根的死,是偶然。家珍的死,是正常死亡。只有有庆的死,才是有批判意义的。
这里面的四个人的死亡都没什么好说的。那余华在小说设计这么多死亡是为什么?
就是为了表现福贵的命运很悲苦?难道在余华心里,家人全死光了,就是生命最大的苦难?就是最惨的?
如果是这样,我就觉得挺好笑了。死亡和孤独并不是最悲惨的。人间有远远比这更悲惨的事。
余华对这些死亡的处理,也显得很没有节制,总之好像就是死得越多越好,越多就显得越惨。
高阶的艺术处理要懂得适当的节制,这里面的没有太多意义的偶然死亡太多了。
死亡是最重要的事,把死亡处理好,可以看出社会的暗黑,可以看出宿命的悲剧,可以写得很深刻很深刻。
比如萧峰的死,俄迪蒲斯王的死,祥林嫂的死,别里科夫的死……
余华一部小说里写了这么多的死,但显然没有做到这一点。
有人说读完《活着》想到一部电影《死神来了》,我虽然知道不对,还是忍不住大笑。不停死人,是三流恐怖片里才会有的桥段。
在读《活着》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想,这个故事到底发生在什么地方,也始终找不到头绪。
乡村也好像只是人物活动的背景板。
作为一部现实主义小说,这么处理环境也是挺让我费解的。余华是有意这么写呢,还是他力有不逮,乡村生活经验匮乏,所以在写环境上露了怯?我觉得是后者。
这简直像一部背景架空的小说。
读完《活着》我也看不出小说的任何价值观。也就是说,我不知道作者写这个乏味的故事是为了干吗。
余华倒是在序言里倒是对主题有所阐释:“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
我又哑然失笑了。
如果这样说的话,人和动物的活着有什么区别?人活着的意义和价值在哪里?承受苦难的意义又在哪里?
是的,现实生活中,我们都像福贵这样活着。但你读读余华的序,他对这种生活,这种人生,不批判也就罢了,甚至还有赞美。甚至还恨不得说富贵了不起,有勇气。这不是恶心人吗?像蝼蚁一样的人,还了不起?
现实就是如此,所以现实就是合理的,就是对的,就是值得赞美的?实然如此,就是应然如此?
文学还是应该有超越性的东西,而不是匍匐在现实的尘土里。
说到底,我不认为特别能承受苦难是种值得赞美的品质,尤其是这个人连自己的苦难是怎么造成的都不知道的时候。
苦难应该让我们成长,让我们坚强,让我们觉醒,让我们想要改变。如果没有以上这些,承受苦难就毫无意义,除非你是受虐狂。
特别能承受苦难,可能只是因为,特别懦弱,特别苟且,特别糊涂。
跟也描写沉重苦难的俄罗斯黄金白银时代那批作家一比——还是别比了,余华这批作家先天后天都不足。
我还是更喜欢鲁迅的态度: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我也是蝼蚁,我对我自己感到羞愧,我无法欺骗自己说,我活着,我就是英雄了。
就是这么一本小说,现在俨然已经是当代文学经典了。据说近三十年,已经销售了两千万册。
《活着》为什么会这么畅销?许子东在谈到《活着》时说:
余华的诀窍是什么?我概括,他只有厄运,没有坏人。简单一句话,余华写的是什么?——“很苦很善良”。那为什么那么畅销呢?因为中国人的一个是很苦,他就有无尽的共鸣。然后很善良,就有无穷的希望。
我觉得分析得很有道理。我也想到了另一部跟《活着》同样风靡的当代经典《平凡的世界》。仔细想想,是不是非常像?都是生活很苦很苦,也都没有什么坏人。
但问题是,世界上真的没有坏人吗?人心没有黑暗面吗?
两部貌似以现实主义手法写成的小说,里面竟然都没什么坏人,也没呈现出人心人性的复杂。
这是小说,还是童话?
从这个角度说,这两部小说其实都是高级鸡汤。
读了这两部小说,很多人会觉得,我好幸福,要珍惜当下的生活,而不会引发对自我,对生活的反思。
看到过一组图片,调侃各国小说的主题。英国文学是“我愿为荣誉而死”,法国文学是“我愿为爱情而死”,美国文学是“我愿为自由而死”,俄国文学是“我会死”……
我们的文学呢?可能是“活着”。
活着确实是很多人的信仰。活着,不管怎么样都要活着,好死不如赖活着。
电影《芙蓉镇》里也有一句台词,“活着,像牲口一样地活着。”
取法乎上,得乎其中。取法其中,得乎其下。
如果只是想活着,可能连活着都会成难事。多想想怎样才能活得好,说不定才能活着。
能吃苦,不是美德,勇敢才是美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