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十分讨厌那种觉得用“爱欲”等说辞就可以轻易概括这个故事的人(没有人在意你讨不讨厌),在我们开始谈论“比阿特丽兹爱Witold吗?Witold真的爱比阿特丽兹吗?”之类的问题之前难道先想到的不应该是“通篇的叙事真的可靠吗?”
库切引入了很多致使叙事可以变得不可靠的要素:钢琴曲(Witold录的cd–那是我想要传达的心情),诗歌及其翻译(薇兹女士的出现简直是神来之笔,诗歌本来就难以翻译「而且我必须说波兰语的诗歌尤其难翻译」,而薇兹女士是一个只做文书翻译的人,和文学翻译完全不搭界,她在文中说了这样一句令人玩味的话:“翻译合同时,我要保证翻译内容的正确性,这是认证译员的职责所在”,那么在翻译诗歌时的准确意味着什么?我们似乎可以相信她真的努力将每个诗歌中的单词翻译得准确,但哪怕是这样,比阿特丽兹面对的仍然是二重的不准确),Witold和比阿特利兹用非母语向对方表达出的心情。
类似的媒介能找出许多,但最不可靠的叙述正是比阿特利兹的叙述本身。换句话说,正是在这本书中,我们再一次和石黑一雄的史蒂文斯相遇了。比阿特利兹一边说着自己于他而言并不是但丁的比阿特丽斯,嘲笑对方自作多情,一边又偷偷地为此感到欣喜,想要像比阿特丽斯一样留名。但是她是永远无法理解比阿特丽斯的含义所在的,无法同Witold一道进入他的“窄门”。全篇对于Witold的描述,基本都是源于比阿特利兹的视角的,我们如此肯定Witold对比阿特利兹的爱,也是因为叙述者借着她的口承认了这一点,而事实上她又是怎样确定爱的呢?或者说从Witold的言语中我们真的能像比阿特利兹一样推断出确实存在这样一种爱情吗?它朝向着她,永远向她敞开而不要求回复,从情欲而来,最后又变成朝向如同比阿特丽斯一样理想的甚至带着一些圣洁的存在。这个在言语和行动间存在着错位的女人似乎时刻提醒着我们这种自我欺骗的可能性,那么Witold到底是什么感情呢?我觉得我们是无法通过文本完全感知的,叙述者有意站在了比阿特利兹的视角忽略了一些细节。真的能够靠这样一个喜欢把一切都用语言、概念定性下来(是不是可以说柏格森很讨厌的那种人)去理解Witold在钢琴曲中绵延着的传达着的爱吗?如果不能,讨论爱欲是否在这个文本当中还有这么重要的意义?
面对这样一个库切,和我面对石黑一雄的感情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