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年还是个愣头愣脑的学生,在港片横行的年代却去工人文化宫看了一部纯粹国产的电影,那电影就象用岁月刻下的章一样,在记忆里留下个无法磨去的印,那部电影就叫《霸王别姬》。这些年来,重看了十遍不止,每一次年岁渐长时观看都有不一样的观感,那电影中重复的影像有魔力,让人回味无穷,细心揣摩之下,又有了些许暗暗增加的人生感悟。
小时候一直不喜欢听戏,尤其不听京戏,觉得吵。倒是跟着老娘听了无数遍的黄梅戏,颇为喜欢。前些日子,读章诒和《怜人往事》,谈到马连良、言慧珠、尚小楼等等京戏大家,阅尽世事沧桑,感慨风流云散,禁不住对梨园行大起兴味,不如读完后又找来李碧华原著《霸王别姬》来读。这一读又入魔,如饮甘霖,用了两天读完,连连叫好。
电影与原著相比,历来不如原著出色,这几乎是一个通例。一般来说,因为载体的不同,表现形式各异,镜头显然并不能完全呈现用文字进行的细致入微的心理活动描写,而文字对人的内心和世道轮回的刻画显然也更加的深刻。可我也承认,起码对同名电影来讲,这个判断不太准确。电影《霸王别姬》相当忠实于原著,虽在某些细节上有改编,可是对原著的改编并没有失去原著的精髓,完全没有偏题。
《霸王别姬》主要戏剧冲突并非是由从北洋时代开始直到文革的年代谱系展开,时代变迁,人世变换,在故事里只是一个铺陈主题的背景。最主要的戏剧冲突是段小楼、程蝶衣和菊仙三人之间的感情纠葛,这样的纠葛本是存乎于个体的内心深处,但在大时代的风云里,又可以看到个体之外的社会性格对他们三人的影响,在本已经理不清的乱麻上又添三分乱。
同样的一个片断,电影中,某场演出后,段小楼和程蝶衣在后台聊刚才的演出。小楼说他唱到紧要关头,有一个窍门,就是手叉在腰里,帮着提气。蝶衣伸手,从后面按他的腰,问是不是这里?在电影中,蝶衣的异样举动小楼已经了然,但在原著里,提到这个场景时,小楼是“不自在”。他们还是小石头和小豆子的时候,师兄弟之间互相照顾,感情很深,但在小豆子念叨着“思凡”的念白“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时,他心里的情感天平就已经失衡。同样在这个场景里,蝶衣说要和小楼“唱一辈子戏!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定得是一辈子”,他说这话时,激动到几乎失态,在原著里对这个片断的描写中,他清清楚楚数着“我们已经做了二百三十八场夫妻”。陈凯歌虽然对原著进行了修改,但在程蝶衣的人物刻画上反而更加入骨,居然青出于蓝胜于蓝,通过对白,通过张国荣的表演,把程蝶衣这样的形象完全演活。我这样的观众也看得两眼发直,也是人戏不分。
菊仙的出现,象一个楔子打进了小楼和蝶衣之间。小楼对她的情感颇为复杂,我看电影,读原著,可以发现小楼最初对菊仙也是以一个恩客的面目出现,可是在菊仙有难时不惜以许婚相救。他除了男人的侠义精神之外,有没有对菊仙的真感情?有没有在心理上摆脱蝶衣的想法?这都没有明说。但菊仙却做了一场豪赌,她用尽所有财物为自己赎身,居然真的投奔小楼,小楼看到她没有穿鞋,只穿着白线袜子,乍见也非常惊讶,但随即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娶菊仙。在电影中,蝶衣的脸色当时就挂了下来,丝毫不顾脸面。菊仙从此成了他半生的敌人。那一晚,蝶衣第一次成了袁四爷的座上客……
抗战时期,因为小楼有反日举动,被日军抓走。菊仙心急如焚,去找蝶衣求救,这一档子事,终于让蝶衣有机可趁。他那副两眼朝天的表情,口口声声,表面上客套、其实拒人千里的称菊仙为“菊仙小姐”,无非就是想那么点儿心思。菊仙是花满楼的头牌出身,何其伶俐精明,陡然明白要救小楼,只有把小楼“还给”蝶衣。她承诺,只要救出小楼,她就回花满楼,不再和小楼来往。蝶衣闻言,“这可是你说的”,欣然去赴日军青木大佐的堂会,救出了小楼。但是在小楼获救后,菊仙对小楼情深所寄,却没有离开,反倒是小楼对蝶衣为救他而给日军唱堂会怒目以对。这里埋下了几个伏笔,其一是在后来的文革批斗中,蝶衣在会场歇斯底里大哭“你们都骗我”,道尽满腹怨毒,其二是蝶衣从此跟“汉奸”二字脱不了干系,民国和解放后都受牵连,其三是同样在批斗会现场,蝶衣攻击菊仙是妓女出身,小楼为了自保,说“我从此跟她划清界线”,菊仙万念俱灰,上吊身亡。菊仙的死,死于对丈夫的绝望,也死于蝶衣恶毒的攻击。可是蝶衣又能得到什么?他盼的、想的、做的,在这个世俗的社会里,依然是一场零零落落的空,似有所得,却转眼成烟。
电影中,文革结束后,两人带妆又到剧场彩排,虞姬唱到“大王,汉兵,他他他,杀进来了……”,霸王旁视,此时虞姬拔剑,挥剑自刎。人戏不分,至此达到极致。蝶衣万般情思,在这个世界上真成一场空,终如虞姬一样为爱人而死,从一而终……这个悲剧性的结尾,当然更符合电影所能体现的艺术张力,也为一个故事做了个可圈可点的结尾。不过,在原著中,小楼和蝶衣的重逢却不是在北京的老剧场,而是香港北角的新光戏院。那是因为在原著的故事发展中,小楼在文革中被发配到福州劳动改造,可他却逃亡到了香港,从此在香港靠打零工度日。同期,蝶衣被发配到酒泉劳改,文革后平反,随同北京京剧团访港演出。他们奇迹般地在香港重逢,他们的最后一场戏一如电影中描绘的那样,没有观众,没有音乐,在霸王和虞姬最后的决别中,虞姬拔剑自刎。可是虞姬没有死,蝶衣随团回了国。这里有一个细节,处理的远比电影中要高明,直到最后一场戏开始之前,小楼才吞吞吐吐地说:“师弟,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和她的事,都过去了……请你不要怪我……”蝶衣的心事,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在电影中小楼早已经了然的事情,在原著中直到最后一章才由小楼的这一句话来点题,这样的设计,电影显然不如文字能打动人心。
在读过原著之后,昨晚我又把同名电影看了一遍,目不转睛,三个小时看完之后,才发现啤酒罐在手里已经捏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