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因为一部七年前的韩剧《密会》，买了这本《里赫特回忆录》。
比较头疼的是，这本《里赫特回忆录》相当难买，勉强看得懂的版本只有英文版，电子资源从淘宝上问了二十多个店家都没有，最后还是得买近20年前的纸质版，趁这本书飘洋过海的这段时间，我先再次重温了遍韩剧。
痴爱钢琴的男主李善宰有过一段特别难熬的经历，一度彻底放弃练琴，屈服于生活。当时女主吴惠媛给了他一本《里赫特回忆录》：
“虽然无家可归，但不论在哪里，我都坚持练习。”——《里赫特回忆录》
《密会》剧情很简单，一位40+艺术财团企划女室长和20+天才男钢琴家的故事。再概括点，不伦恋。
但这部剧并不是从猎奇的角度来拍勾引啊欲望啊这些，相反，这部剧拍的非常的真诚，更像是一个相互救赎的故事：为了上流生活委曲求全将近20年的吴惠媛，因为曾经的梦想——钢琴，和高中毕业的钢琴天才李善宰相遇，彻底改变了彼此糟糕的生活轨迹。
韩剧吻戏有8集定律，但这部一共16集的剧第3集就简洁明了地让男女主亲上了，而且第5集就让女主的废柴丈夫看出了端倪，相当反套路了。
——咦？这部剧的导演安畔锡不是因为节奏慢出名吗，怎么还简洁明了？
因为他真的有耐心让男女主花好长好长时间弹钢琴啊！
除了钢琴的部分，其它桥段进度都蛮快的。
我原来为电视剧写了好多好多，还剪辑了不少动图，但都是因为还没拿到书，担心书不好看内容不够丰富。没想到读过书、看过作者Bruno为里赫特拍摄的纪录片之后，感觉《密会》也不过如此嘛！李善宰的遭遇远不及里赫特一丝一毫呢。
《里赫特回忆录》的全名是<Sviatoslav Richter: Notebooks and Conversations>，附录部分是里赫特自1940年开始记录的的音乐笔记（占了半本书之多），而前半部分则是里赫特亲口说出的回忆。作者Bruno把这些采访整合又拆分，分成了九个章节，因为是断断续续的采访，所以各个章节之间偶有情节重复的内容。
虽然封面上这位瘦小男子有些丧丧的，但他却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钢琴家（之一）。根据笔记里的记录，他从业55年以来演奏过833部不同的作品。
因为性格的原因，里赫特不像郎朗那样写书上综艺，里赫特的父亲也不会搞什么刘亦菲倒追我儿子可她不是研究生这种言论。里赫特像谜一样的缄默，甚至在音乐会上都不搞行为艺术那一套——他认为人们只要享受音乐就好了，过多与音乐无关的事物是不利于观众品鉴音乐的（连演奏者的手势都是多余的），有时他的演奏会甚至只留一盏给乐谱打光的小灯。
本书的作者Bruno Monsaingeon是个filmmaker，在此之前已经拍摄了四部与音乐相关的纪录片，但他一直盼望能拍部关于里赫特的纪录片，这个念头延续了好多年，但里赫特一直以他的孤傲、不合群著名，所以Bruno也只是想想而已。
结果忽然有一天，里赫特改变了主意，他托秘书告诉Bruno：『我希望你do my biography。我不想见你，但是你要do my biography。』
Bruno就傻了——哪有不见面写自传的，我都不了解你（那时候可没法视讯啊）。
但我还想拍他的纪录片呢！
怀着这样的念头，Bruno把他之前拍摄的音乐纪录片给了大师的秘书。
除此之外，为了厘清思路，Bruno写了12页的大纲问题。写到最后，Bruno向大师抛出了自己的疑问：“演绎者还算不算天才？”
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Bruno就接到了大师秘书的来电：大师想见你。
凭借最后这个特别的问题，在接下来的两个半月里，Bruno得到了每天和大师聊几句的机会。但并不是那么理想：大师一直病怏怏地守在法国宾馆房间里（当时里赫特已经八十岁了）、看到录音笔总是一副痛苦的表情。但没有摄像机也意味着大师偶尔露出的表情和手势都无法捕捉下来。
Bruno因此开始和大师的合作伙伴（也是终身伴侣）女歌唱家Nina筹划说服大师录像，后者甚至想过偷拍大师——但是惹怒大师所带来的后果他们都不愿承担，也就只能找机会来征询大师的意见了。
终于有一天，Bruno挑起了录像的建议，但被Nina过分热情的帮腔打乱了节奏，大师不开心了，随后几天的见面也被取消掉。
就这样过了5天。
这是1995年的秋天，Bruno先前制作的纪录片the violin of the century要在伦敦首次公演，连女王都将作为嘉宾出席。
Bruno正准备出发从巴黎前往英国，就接到了大师秘书的电话：大师想立刻见你。（什么？又来？）
但女王毕竟是女王，Bruno这次拒绝了大师的邀约，头也不回的去见女王了。
结果刚回法国，一开门，又被大师秘书call，Bruno抓紧去见大师，结果这次有点不一样。
大师拿出了自己的笔记，读给Bruno听。
一开始找到Bruno合作，就是为了出版大师的笔记，但这还是Bruno第一次见到笔记真身。
大师朗读的内容，正是自己对于Bruno那两部作品的观后感。因为大师的身体情况，到了1996年的6月，Bruno提议大师来自己海边的住处休养一段时间。Bruno在家里仔细斟酌了摄影设备的位置，不那么突兀，但是角度又刚好合适。
Bruno和里赫特的视频采访就这样开始了。
里赫特（Richter，后文会用到）的祖父是个德国人，为了生计来到俄国成了钢琴师。里赫特的父亲后来也子承父业，毕业后的22年都在维也纳（注意这里，后文也会提到）当管风琴师，但时不时会回乌克兰的日托米尔消夏，也是在日托米尔认识了里赫特的母亲，他的学生，地主家的女儿Anna。两人自由恋爱，1915年生下了里赫特。
因为父亲很快得到了乌克兰敖德萨音乐学院的教职，里赫特的童年是在敖德萨度过的。
里赫特从8岁开始弹钢琴，没弹过音阶，没弹过车尔尼，只弹自己喜欢的曲目，在敖德萨献上了人生中第一场钢琴演出，也是在敖德萨给无数歌剧伴奏、领略到歌剧中的音乐之美。
但敖德萨的美好随着1933年当局大肆摧毁教堂而急转直下，从1933年到1936年，当地居民被辞退、被指控，盖上“enemies of the people”的帽子，时局的变动让里赫特逐渐萌生去意。
就这样，22岁的里赫特决意开启钢琴演奏生涯，前往莫斯科投奔钢琴大师涅高兹，并凭借出色的琴技震惊了对方。但里赫特受不了学校的政治必修课，两度退学回到敖德萨，涅高兹因此给他写了信：
『回来吧，你是我最出色的弟子。』
从22岁刚刚开始系统学习钢琴，到35岁已经被授予斯大林奖和收获无数钢琴比赛桂冠，因为德裔的出身，里赫特一直没有自己的住所，只能住在学生公寓里，而且时不时受人监视。
按理说里赫特应该每天惶惶不可终日（在苏联的德裔！），但因为母亲的性格，里赫特对实际事物毫无兴趣，所以发生了不少有些荒诞的故事：
到处演出的里赫特经受了长达数月的跟踪，他给跟踪者开过不少玩笑。一次回宾馆的路上，因为迟到，里赫特跑了起来，结果发现那个盯梢的家伙也跟着自己跑起来了，里赫特干脆躲到转角，故意和对方撞了个满怀。
还有一次在电车上，他直接问跟踪者“你下一站下车吗？”跟踪者迟疑着给了肯定的答复，结果里赫特对他说：“但下一站我不下车”。跟踪者不得不带着怒气在下一站下了车。
小有名气之后，刚被送到前线为军人演出，里赫特就被长官轰回了莫斯科——怎么派个德国人来？随着斯大林的离世，一大批俄国艺术家终于有机会走出国门。
1960年，作为俄美艺术交流协议的一部分，赫鲁晓夫亲自批准里赫特赴美演出，但里赫特本人对美国毫无兴趣，更何况警卫员依然贴身跟着他：
里赫特一度因为心理问题，随身带着一只塑料龙虾（虽然听起来可可爱爱的），除了上台演出都一直带在身边。因为服用的药物让里赫特一直有周期性的幻听，甚至演奏时听到的声音总是高八度，这促使他决定停止背谱，开始按照乐谱演奏。虽然不如背谱那样自由，但这也符合里赫特尊重作曲者的原则：
也算回答了Bruno最初问他的问题，演绎者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成为创作者的镜子。
业界传闻里赫特经常咕咕听众——突然取消演奏会是他的常规操作。但他自己不这么看：『那不是取消，只是延期』。
里赫特的确不是一个喜欢长远规划的人——四五年后的事儿，谁说的准？在俄国，只要里赫特想办音乐会，哪怕是第二天把别人挤掉/晚上10点开场，也总能协调到音乐厅。但海外不一样，动辄提前数年定好场地，还要和交响乐团彩排几次，这些事情都让里赫特很心烦。
让里赫特的心烦意乱的因素很多，但都比不过1941年，他人生的至暗时刻。
因为德裔的身份，他的音乐家父亲在纳粹入侵敖德萨之前被苏维埃枪决了。
身在莫斯科的里赫特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家乡敖德萨的时候，里赫特曾经和一个名叫Sergey Kondratiev的音乐老师学过作曲和乐理，Kondratiev和里赫特的父亲一同在敖德萨音乐学院执教。
但这位老师并不合里赫特的口味，差点还浇灭了里赫特对音乐的渴望。15岁的某一天，里赫特被同伴拉着去Kondratiev家里找他，结果撞见了因为噎食倒地不起的Kondratiev，里赫特立刻叫邻居来帮忙，救了Kondratiev一命。
Kondratiev也是个德裔（怎么又是德国人！），父亲曾经是沙皇手下的高官。因为恐惧政权对德裔的围剿，Kondratiev数次改名，后来干脆谎称自己得了肺结核，连音乐学院都不去了，只在家里授课，但不知怎得也吸引了很多学生上门求教。
Kondratiev断断续续装了20年的病，里赫特的母亲照顾着他，这一点里赫特的父亲也知道。
战争爆发后，Kondratiev搬到了里赫特的父母家，而正是因为Kondratiev，在里赫特父母两人有机会从敖德萨疏散的时候，里赫特的母亲拒绝撤离…..结果我们都知道了：里赫特26岁那年，父亲被枪决。
里赫特的母亲在同年嫁给了Kondratiev，得益于里赫特父亲和大使馆的关系，两人前往德国定居。两年后，里赫特走在格鲁吉亚首都（当时还属于苏联）的街上，碰到幼时认识的人，才知道父亲去世的消息——但具体的细节差不多等到近20年后才知晓。
再次和母亲相见，竟然已经到了十九年后，里赫特的母亲和继父一同出席参加里赫特在美的首演。里赫特很快又去德国看望母亲，然而当他来到母亲住所前，发现继父竟然给自己改姓Richter！还对外宣称是自己的父亲！里赫特勃然大怒。
里赫特的母亲也向外人介绍Kondratiev是里赫特父亲的（表）兄弟，虽然他们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母亲的第二段婚姻显然给里赫特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害。但也无可奈何，因为母亲已经到了生命的终点。
最让里赫特崩溃的遭遇发生在维也纳首演的当天（维也纳，里赫特生父学习和工作了数十年的地方），继父跑过来给他说，我的妻子死了。
那场演出在业界受到差评如潮。
这也是里赫特最后一次在维也纳弹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