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2024年度读书榜单 2023年度读书榜单 2022年度读书榜单 更多历年榜单 思路乐 2025-03-07 21:58:41

创作者的原罪

由于这个短篇本身就是各种虚实交替,解读空间极大,非要找寻具体答案其实也无意义。但作品的结构反而异常清晰:创作内容的多重嵌套。

《再见绘梨》这部两百页容量的短篇漫画有着非常明确的三幕剧划分:属于母亲的电影A《爆亡吾母》,属于绘梨的电影B《再见绘梨》(未完成版),以及最后属于“男主”的电影C(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献给读者的《再见绘梨》)。以创作与拍摄的过程来填充幕间内容,每一幕接近尾声时都会从伪纪录片的质感中短暂脱离,转向屏幕与观众,从而形成难辨真伪的「剧中剧」模式。

类似的结构,可以联想到那部大名鼎鼎的《摄影机不要停》——以制作水准超业余的烂片作为第一幕的内容,随后再用幕后花絮来进行对照解构,邪典影像的创作实录便是影片的鉴赏重心。简单概括的话,便是“放送事故→前期筹备→拍摄过程”的三幕结构,后两幕的内容直接服务于第一幕,从而形成观感上的自洽。

但《再见绘梨》的三幕剧结构却更加独特:每一幕并非各自独立,而是反复「嵌套」并「覆盖」之前的创作。男主的下一部作品完全包含了上一部作品的内容,作品间的联通反而赋予了故事全新意义(正如电影A结局莫名其妙的爆炸结局,在B里则成了导向煽情结局的线索,并在C中实现工整呼应)。

虽说总是以“电影感”来评价藤本树的漫画未免太过单调,况且这种形容本身也是对“漫画”这一特殊载体的不尊重。但在评价这部短篇时,“电影感”又是读者所不得不面对的真相,相较于前几部漫画里各种迷影要素的引用,《再见绘梨》已经将Meta要素完全融入进了作品表达之中,而实现这一进程的则是最为讨巧的一种电影类型——伪纪录片。

其核心特质便是拍摄者掌镜后所不断体现的「业余感」:手持晃动的不安,低像素的设备,以及摄影机晃动时模糊与失焦。在真人影像中强调“摄影师”的存在逻辑,剔除精致的专业影像来欺骗观众获取临场感,和对故事“真实性”的信任。

当然,以上特质在真人影像的拍摄中几乎是可被轻易捕捉的,但在另一叙事载体中就需要费尽心思才能勉强实现。一个典型例子便是《冰菓》里「愚者的片尾」一章,用动画去接近伪纪录片的质感(空间纵深推进的长镜头便是证明),不同载体之间的特质跨越反而赋予了作品新颖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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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再见绘梨》来说也是如此:从上至下,四个尺寸一致排列工整的漫画分格,从《炎拳》开始接触藤本树作品的读者自然会对这种“分镜手稿”感到十分亲切。虽说这类手法并非藤本树专属(以固定机位来分解动作/压缩时间),但在频繁使用下也的确是辨识度高的作者特色。

也正是因此,那些伪纪录片的「业余感」才需要在漫画中被刻意还原,需要时刻强调这些是由优太用手机拍摄的画面,通过POV视角中的种种痕迹来推测出拍摄者的具体动作,从而导向某种特殊的私人情绪。

但这类伪纪录片式的画面风格并未贯穿始终,在某些情境里它们会自动退场,转向更加常规的漫画风格。我们不妨将其看作一部电影的两种摄影机:一种是手机拍摄的POV镜头,另一种则是更加“专业”的客观镜头,消除“业余感”的存在,真正用于代表“读者”的视角。两种“摄影机”的交替使用让虚实之间的界限愈发模糊,优太作为掌镜者与剧中人的身份也随之不断切换。

有意思的是,对话框的设计恰恰能够区分这两种身份:作为拍摄者时,从画面外传来的旁白可以改变漫画分格的形状,而被拍摄的剧中人的对话框就没有这种能力。这是独属于拍摄者的权力,也是藤本树为这部短篇表现“漫画感”的有效手法。

当男主作为掌镜者拍摄POV视角,在镜头背后观察时就会出现这种效果
男主自己完全进入画面内时,对话框就无法冲破边界束缚
在漫画中段,这一权力被曾短暂交接给父亲,用于讲述母亲生前的另一层真实模样
海边漫步中,作为剧中人的绘梨也能利用对话打破方框束缚,或许可以看作她短暂摆脱了“表演”,倾述真相
而在电影B绘梨的临终时刻,角色并未入画,由对话框的位置来区分二人。配合重复画面形成的沉默效果更是绝赞
两部电影的结尾画面中,对话框都停留于画面内的银幕之中

在电影B中,藤本树把母亲的临终录像设置成了剧情上的重要反转,推翻了A的表层设定并对其进行解构,从而服务于B的故事升华。这份私密、沉重且过度阴暗的情感被毫不掩饰地呈现给读者(是否有呈现给“漫画内的观众”尚未得知,但根据作品里外两位创作者的尿性我想答案大概率是肯定的),或许是优太对母亲支配行为的释然,但更应该看作是一场报复,以及带有恶意的素材利用。

正如同电影B里优太父亲与绘梨的餐桌对话,在一声“卡”之后此前的争吵全都转化为父亲略显生硬的演技。本该停止录像的摄影机却并未关闭,而是继续记录两人的“幕后花絮”,于是“真情流露”与“表演排练”之间的界限就此打破,二者皆可成为正片的创作素材,在剪切选取中可被随意挪用。从这一角度入手,优太所背负的或许是属于创作者的原罪:将他人包含真情的内心吐露当作创作素材,最终变作自我创作的「假面」。

如果是真人影像,父亲的业余演技或许会被观众给迅速甄别,但在藤本树画笔下略显僵硬的表情反而很好地掩饰了这一穿帮,正是「漫画感」的证明

而最终优太也被这一原罪所反噬,经历了车祸的惨剧之后才终于发觉这一事实:离开相机镜头的他无法直视现实。还有比这更为贴切的诅咒吗?现实必须经过层层编排才能观看者所接受,拍摄角度、故事设计与素材选取都成了逃避途径。所以当优太逃回承载无数记忆的废楼准备自杀时,就像一部电影所应有的反转一般,吸血鬼绘梨将真相告知,“业余感”明显的POV手持镜头也就此退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精致的漫画分镜(多种机位的剪切组合,也是“电影”成熟制作的体现),似乎是在暗示读者优太已放下镜头面对现实,又或者说这一部分本身也是精心构思的拍摄内容,用于组成最终版的《再见绘梨》。

再度回顾前两部电影的创作过程,我们会发现虽然最后总是由遗憾构成,但这些遗憾却又在下一部作品里得到了“恰当”利用:逃避母亲死亡的动机最终成了观众理解影片的重要契机,却也未能帮助优太从悲剧中释然,而是继续沉溺于《再见绘梨》的剪辑之中。利用遗憾去填补遗憾,却也不可避免地陷入下一个遗憾之中。

母亲与绘梨在电影里的形象都是经过筛选重组,与真实形象有较大出入。“让美好形象通过观看留存于回忆之中”成了优太的创作意图,且执行成果的确有效(绘梨的称赞,第二部电影放映后观众的啜泣,以及绘梨同学对形象再塑的认可)。但与之伴随的却是迷失,在电影里似乎无法看见“我”的存在,这也与绘梨最初的评价偏离。

于是结尾放下镜头后,读者便看见了这样一个略显诡谲的画面:银幕上的剧中人正在观看身处另一部电影中的自己,但二人并未同框,视线相互切割分裂,或许此刻被凝视的优太才是他作品中的真实自我。也在绘梨的“台词”下醒悟,意识到了虚构故事中的真情实意,也知晓了真实素材下的逃避意图。让记忆停留于每一次观看的体验,固然诱人,但他最终拒绝了绘梨的邀请,不再需要通过镜头来逃避创作者的原罪。

这一页莫名联想到了《假面》里抚摸银幕面孔的画面,也是本文标题的由来

正如契科夫之枪一样,第一幕粪作结尾的“奇幻色彩”在第三幕得到完美重演,以爆破自我的方式重拾自我,最终得以完成电影,走出电影。


《再见绘梨》毫无疑问是目前为止我个人最喜欢的藤本树作品,形式与内容的交融达到了最佳水准,各种点子也不会因长期连载所稀释,所以相较于《电锯人》Part2,我反而更加期待他的下一部短篇作品。

但在赞美之后,我反而开始担忧。无论是《LOOK BACK》还是《再见绘梨》,其叙事中心都是围绕「创作者」展开,无论角色身份是漫画家还是导演,都给出了相当令人满意的答卷。同样,对于“电影感”的利用也在本作中达到了极致,似乎难以看见继续突破的方向。如果藤本树的下一部作品仍然以「创作者」为核心命题,继续摆弄“电影感”,读者是会感到厌烦,还是继续追捧,一切都得看他交出何种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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